<p class="ql-block">村東頭的老槐樹有兩摟粗,枝椏盤虬著伸向天空,像老人張開的臂膀。槐樹最粗的枝椏上,常年掛著一盞鐵皮馬燈——燈身是深褐色的,邊緣磨出了淺黃的包漿,燈罩上的玻璃倒總擦得透亮,連一點灰塵都看不見。</p><p class="ql-block">每年入夏,蟬鳴聲剛密起來,王奶奶就開始惦記那盞燈。她會搬來院里的青石板凳,踩著凳面夠到燈繩,把馬燈小心翼翼摘下來。先倒出燈座里剩下的煤油,用棉布蘸著溫水反復擦燈身,連鐵皮接縫里的污垢都要摳干凈;再拿出小剪刀,把燈芯剪得平平整整,剪下來的燈芯絨細得像絨毛,她會攢在手心,后來喂了院角的麻雀。</p><p class="ql-block">我那時候才七八歲,總愛黏著王奶奶。她擦燈時,我就蹲在凳子旁邊,仰著脖子看她:“奶奶,這燈是給牛郎織女照路的嗎?鵲橋真的在天上嗎?”王奶奶手里的棉布頓一下,嘴角彎出淺紋,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等七夕夜里,你看燈影里要是有蝴蝶飛,就說明橋快架起來了。”我信以為真,每天盼著七夕,總想著要第一個看見燈影里的蝴蝶。</p><p class="ql-block">有年七夕偏偏下了小雨,細密的雨絲飄在空氣里,帶著點涼。傍晚時分,王奶奶還是把馬燈掛回了槐樹枝椏上,點亮了燈芯。昏黃的燈光透過玻璃,在雨絲里暈開一圈圈暖光,像把細碎的銀子撒在半空。我蹲在槐樹下的草垛旁,盯著燈光看了好久,連眼睛都沒敢眨,可除了雨絲劃過燈影的痕跡,什么蝴蝶都沒有。</p><p class="ql-block">“傻丫頭,雨這么大,蝴蝶哪會出來喲?!蓖跄棠膛吹冒l(fā)白的舊蓑衣,慢慢走過來,手里攥著半塊油紙包著的月餅。那月餅是五仁餡的,邊緣有點硬,還是前幾天村里小賣部打折時買的。她坐在我旁邊的石凳上,把月餅遞到我手里,自己卻沒吃,只是望著馬燈的光,聲音輕輕的:“你爺爺走的那年,也是這樣的雨天?!?lt;/p><p class="ql-block">我咬著月餅,聽她慢慢說。爺爺年輕時是村里的護林員,每到七夕,總愛從鎮(zhèn)上買塊月餅,回來和王奶奶分著吃。有年七夕夜里,爺爺去山上巡林,走之前還跟王奶奶說:“等我回來,咱還在槐樹下吃月餅,看星星?!笨赡翘煲估锵铝舜笥?,爺爺在山上摔了一跤,再也沒回來。后來整理爺爺?shù)臇|西時,王奶奶在他的口袋里發(fā)現(xiàn)了半塊沒吃完的五仁月餅,油紙都被雨水泡軟了。</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我每年都擦這燈、亮這燈?!蓖跄棠痰穆曇衾餂]什么波瀾,卻讓我手里的月餅突然變甜了,甜得有點發(fā)澀,“你爺爺說過,要是想他了,就看看亮著的燈,燈亮著,他就知道回家的路。”我這才明白,原來王奶奶守的從來不是傳說里的鵲橋,是她和爺爺一輩子的念想——是爺爺巡林回來時,她遞過去的熱毛巾;是冬夜里,兩人圍著爐子分吃的烤紅薯;是哪怕人走了,也愿意留一盞燈,把回憶里的暖好好守著。</p><p class="ql-block">后來我長大了,去了城里讀書,每年只有過年才回村里。可每次打電話,王奶奶總會提一句:“槐樹上的燈我擦好了,七夕夜里亮了半宿呢?!蔽抑?,她還是在等,等那個不會回來的人,等那段藏在柴米油鹽里的陪伴。</p><p class="ql-block">去年清明我回村,又去了村東頭的老槐樹下。老槐樹還在,枝椏比以前更粗了,馬燈依舊掛在原來的枝椏上,玻璃還是亮堂堂的。王奶奶已經(jīng)走不動路了,坐在院里的藤椅上,讓我?guī)退褵酎c亮?;椟S的燈光再次映在空氣里,沒有蝴蝶,沒有鵲橋,卻讓我突然懂了最樸素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愛從來不是銀河兩岸轟轟烈烈的相會,也不是神話里一年一次的等待。是兩個人在柴米油鹽里的相守,是你記著他愛吃的五仁月餅,他想著你怕黑,會留一盞燈;是哪怕那個人走了,你也愿意守著一盞燈,守著回憶里的暖,讓他“知道回家的路”。就像這盞老燈,亮了一年又一年,照的不是天上的鵲橋,是心里那條永遠連著牽掛的路。</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七夕燈憶</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i>槐下燈明映雨柔,</i></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i>?七夕又憶舊情悠。</i></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i>蒲扇輕搖說星語,</i></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i>月餅分食記舊秋。</i></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i>愛似燈芯長暖夜,</i></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i>情如槐葉久遮眸。</i></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i>何須鵲橋年年渡,</i></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i>心有牽掛便是留。</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