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人至中年,常立于時光的岔路,驀然回首,驚覺生命的酒已由烈轉(zhuǎn)醇。昔日總欲將日子吟成金戈鐵馬的詩篇,而今卻在晨起熬粥的白氣里,晚歸時窗扉透出的暖光中,窺見了生活最本真的紋路。那紋路不聲不響,卻道盡千言。</p><p class="ql-block"> 少年時,世界是一張經(jīng)緯分明的圖,是非對錯,皆如刀刻斧鑿。為一言之差可與摯友割席,為微末得失能在夜闌人靜時輾轉(zhuǎn)反側(cè),心上仿佛壓著須彌山。那時以為的“熱烈”,是生命應(yīng)有的鏗鏘節(jié)奏,是絕不低頭的倔強姿態(tài)。</p> <p class="ql-block"> 不知從何時起,那鏗鏘漸次消弭于市聲與人潮之中。或許是見多了人世流轉(zhuǎn),登臺退場如走馬燈般變幻不定;或許是親嘗了些許悲歡,知曉了甜蜜中的苦澀與眼淚后的微光。于是昔日那非黑即白的界域,竟自模糊起來,化作一片浩瀚的灰色海洋,其間漂浮著無數(shù)無奈、理解和沉默的包容。</p><p class="ql-block"> 終于悟得,緊握他人的錯誤不肯釋手,無異于自飲慢性毒酒,最先腐蝕的是自家心境;對過往遺憾喋喋不休地追討,則如同逆水行舟,不僅徒勞,更擾亂了當下本可平靜的漣漪。一切怨憎與不甘,原來不過風(fēng)吹湖面,驟起波瀾,終必復(fù)歸于平靜。那些青年時視若天塹的難關(guān),中年回望,竟僅似車馬過后的一道淺轍,雨水一沖,日光一曬,便幾乎了無痕跡。</p> <p class="ql-block"> 然而這“淺轍”,又豈真那般輕淺?其中實埋藏著生命的重與深。恰是這無數(shù)道淺轍,蜿蜒成了我們每個人的獨特路徑。中年之悟,非乃屈從,亦非消沉,而是于絢爛之極后,歸返平淡的深厚。它教人懂得在粥米溫香里嘗出至味,在尋常燈火中看見星河。</p> <p class="ql-block"> 人生路上,青春的熱烈自有其張揚之美,而中年的平和則更具沉潛之力。前者如奔雷疾電,后者似靜水流深。能夠讀懂晨粥夜燈之人,已然在時光的鍛造下,將生命之詩從格律謹嚴的唐詩,寫成了意境幽遠的宋詞——表面淡泊,內(nèi)里卻蘊藏著千般滋味,萬種風(fēng)情。</p> <p class="ql-block"> 今我停駐中路,顧視來徑,但見轍痕交錯,淺深皆故事。前方之路仍蜿蜒入渺茫云霧,然而心已無懼。因我知道,最深的人生滋味,原不在那轟轟烈烈的吶喊里,而藏于這默然前行時,每一步所踏出的平和與篤定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