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光緒十一年(1885年),土默川雙龍村一間青磚灰瓦的院落里,陳高鎖降生在經(jīng)營著商鋪的陳家。其父雖為小商農(nóng)人,卻堅持送子入私塾求學。少年陳高鎖天資聰穎,尤愛聽先生講述《水滸傳》里梁山好漢行俠仗義的故事。然而亂世不由人,二十歲那年,他在趕集途中被軍閥抓了壯丁,被迫加入馮玉祥部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西北軍的五年歲月里,這個壯實如牛的漢子練就了一身武藝。他親睹軍閥混戰(zhàn)給百姓帶來的苦難,常將微薄軍餉分給沿途饑民。每逢夜深,他總望著塞外明月沉思:這世道,窮人的活路究竟在何方?民國十八年(1929年),他終于逃離軍隊,投奔在后套臨河開設藥鋪的堂弟陳靜波,在藥鋪里做雜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藥鋪的日子平淡如水,直到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四月那個春風沉醉的夜晚。在陜壩救世醫(yī)院的通鋪炕上,47歲的陳高鎖與以“種花”(種牛痘)為掩護的中共地下黨臨河縣委書記王森相遇。兩人隔著一盞煤油燈暢談至深夜。當聽到“共產(chǎn)黨專為窮人謀利益”時,陳高鎖激動地抓住王森的手:“若真有這樣的黨,我這條命就交給它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森卻搖頭嘆息:“可惜啊,共產(chǎn)黨不要大煙鬼、賭博漢?!边@句話如鋼針扎進陳高鎖心口。翌日清晨,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不見了蹤影。王森尋遍整個陜壩鎮(zhèn),最終在鎮(zhèn)外荒廢的土屋里找到了他。只見陳高鎖蜷縮在炕角,臉色青白,渾身顫抖,十個手指因忍痛抓墻而鮮血淋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兄弟...”陳高鎖艱難抬頭,“等我戒了這毒癮,你帶我找黨!”說罷又一陣劇烈抽搐,汗水浸透了破舊的棉襖。王森含淚為他擦拭額頭,深知戒除鴉片之苦堪比剔骨剜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整整三十八個日夜,陳高鎖將自己鎖在土屋里。最難熬時,他用草繩將自己捆在炕頭,咬碎了口中的木楔。當王森再次推開屋門,只見這個七尺漢子瘦得脫了形,眼中卻燃著從未有過的光亮:“現(xiàn)在,我能入黨了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五月三日,在陜壩鎮(zhèn)一間磨坊里,王森與白英、楊子華三位地下黨員研究后,一致同意吸收陳高鎖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陳高鎖對著手繪的鐮刀斧頭旗幟,一字一頓地許下誓言:“永不叛黨,永不沾煙賭,為窮人斗爭到底!”</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第一個戰(zhàn)場選在三大股渠工地。當時正值河套春灌時節(jié),數(shù)百民工在烈日下挖渠掘土,地主卻只肯用雜貨抵工錢。五月十五日夜,陳高鎖以耍錢為掩護到渠工住處宣傳:“咱們流汗挖渠,憑什么拿不到現(xiàn)錢?”他掏出僅有的銀元拍在桌上,“明日罷工,餓肚子的跟我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翌日拂曉,十八個渠工集體停工。地主帶著家丁揮舞皮鞭趕來,卻見陳高鎖挺身擋在前方,懷中短刀寒光凜冽:“今天要么見現(xiàn)錢,要么就從我身上踏過去!”懾于眾人團結之勢,地主終于打開糧倉。當夜,工友們捧著白面粗布熱淚盈眶,三大股渠的勝利歌聲響徹夜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場勝利如星火燎原。僅十來天時間,蠻會、韓巴圖圪旦、澄泥圪卜等地也出現(xiàn)渠工罷工,并都取得勝利。陳高鎖趁熱打鐵,走遍河套各村鎮(zhèn),于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秋組建了河套地區(qū)歷史上第一個窮人自己的組織——“窮人會”。當時,中共地下黨重新建立臨河特支,王森任書記,陳高鎖、李四、老候等同志專門負責“窮人會”工作。不久,又在陜壩組織成立了農(nóng)業(yè)合作社,發(fā)展社員1500余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艱苦的革命斗爭中,經(jīng)費問題始終困擾著黨組織。陳高鎖為了籌集黨的活動經(jīng)費,不得已向雙龍村陳家店掌柜陳義(陳三毛)和臨河大藥房堂弟陳靜波求助。他以買賣賠錢或收購藥材需要資金為由,幾乎將陳家的錢財掏空,為共產(chǎn)黨人提供了大量銀元,有力地支持了黨的活動和武裝斗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五月二十三日,臨河縣委成立兵運小組,陳高鎖擔任地下黨交通員,奔走于臨河、包頭、薩拉齊之間。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春,中共綏遠特委成立,中共臨河縣委書記王森將陳高鎖介紹給特委書記劉仁(化名王崇義),陳高鎖擔任特委交通員,開展地下聯(lián)絡工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驚險的經(jīng)歷發(fā)生在民國二十四年(1935年)夏。當時包頭地區(qū)白色恐怖日趨嚴重,陳高鎖經(jīng)上級組織安排,秘密轉移回土默川白青堯地下革命工作站,成為地下情報聯(lián)絡員。他以賭博活動為掩護,許多黨中央的重要情報均通過他傳達到土默川、河套地區(qū)革命組織的領導人手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夏,白青堯地下革命工作站與上級黨組織失去聯(lián)系。陳高鎖跋山涉水,兩次南下山西五寨、偏關,東到歸綏、托縣、和林,到處尋找聯(lián)系黨的組織。在偏關時不幸被日本巡邏兵逮捕,嚴刑拷打下堅稱自己是“賭博漢”。深夜他機智脫身,翻山越嶺終于與中共綏盟工委取得聯(lián)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七·七”事變后,陳高鎖積極參加抗日活動。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秋天,八路軍李井泉支隊挺進大青山,陳高鎖經(jīng)常帶著武工隊來白青堯與白英聯(lián)系。不久,大青山革命根據(jù)地建立,他闖過敵人層層封鎖,與楊建林、馬之歆、薛士英、包盛標、劉啟煥等秘密聯(lián)絡,相繼來到白青堯開展抗日工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白青堯一帶遭受嚴重旱災。陳高鎖與白英帶領二十多人,拿著锨、镢、斧頭和口袋、大斗,向大地主張三紅強行開倉借糧,每人一斗。秋收后,陳高鎖言之有信,招集大家把糧如數(shù)償還。深秋時節(jié),中共薩托工委組織部長劉啟煥到白青堯一帶開展地下工作,通過陳高鎖的協(xié)助,整頓救國會,同時成立中共白青堯地下黨支部。同年,興辦中山小學和農(nóng)民夜校,發(fā)動群眾開展抗糧抗捐等工作,維護貧苦農(nóng)民的利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此期間,雙龍村鄔占山、鄔潤蟬,陽向營村苗六等家庭成為王森、陳高鎖等共產(chǎn)黨的主要活動隱藏場所。雙龍村及附近村莊有二十多人成為黨的地下聯(lián)絡員。楊植霖、劉啟煥、白英、張萬金都曾在雙龍村秘密活動,發(fā)動群眾堅持抗日斗爭。中共薩托歸工委、中共薩托工委、中共薩托縣委等黨組織和民主政府先后成立,組建了薩縣游擊隊,在雙龍及周邊地區(qū)開展地下活動。大青山游擊隊李康發(fā)展雙龍村高三小及鄰村十余人為聯(lián)絡員,時有游擊隊員二三十人秘密來村活動。</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春天,陳高鎖和白英被黨組織派到準格爾旗德勝西一帶開展革命工作。因日夜兼程,飲食欠佳,白英患急性痢疾,病逝于沙圪堵。陳高鎖將白英安葬回白青堯后,不久也病魔纏身,無奈回雙龍老家養(yǎng)病。此時,白青堯地下黨支部活動失密,劉啟煥帶白英侄子白士楷轉移到山西塞北區(qū)黨委辦事處。陳高鎖從此與黨組織失去聯(lián)系,于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秋病故,終年六十一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滔滔黃河水依然奔流不息,仿佛在訴說那個曾經(jīng)懷揣短刀、為窮人奔走呼號的漢子,如何用一生踐行了當年的誓言。他的故事與劉進仁、李四、老候、楊子華、劉仁、吉合、梁一鳴、魯賁、安建平等戰(zhàn)友們的事跡一起,永遠銘刻在河套土默川革命史冊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寫于2021年8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