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文字 : 六元 美篇號30318027</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圖片: 六元 音樂: 網(wǎng)絡(luò)</i></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關(guān)山晨語</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凌晨五點(diǎn)四十,關(guān)山的天還蒙著層薄暗,星子沒完全褪盡,風(fēng)里裹著山坳里特有的涼。劉老漢的窗簾被他慢慢掀開,手先撐著炕沿,指節(jié)因用力泛出青白——腰疼又犯了,像有根燒紅的錐子在腰骨里扎,稍動一下,整個人都像要從腰眼兒折成兩截。他喘了口氣,順著炕沿挪到炕邊,腳剛著地,又頓了頓,等那陣尖銳的疼緩成鈍重的酸,才扶著墻挪向灶臺。</p><p class="ql-block"> 灶房里的土鍋灶早就不大用了,劉老漢現(xiàn)在是一個人守家,所以他用一個鐵皮爐子做飯。他抓過墻角碼得整齊的干柴,塞進(jìn)爐膛,劃了根火柴,火苗先怯生生地舔了舔柴禾,接著“噼哩啪啪”幾聲響動就旺了起來,橘紅色的光映亮了他滿是犁溝的臉。灶臺上擺著個小小的搪瓷缸子,缸沿磕了塊瓷,露出里面的鐵色,這是他用了十幾年的茶罐罐。他抓了撮粗茶放進(jìn)去,添上剛燒溫的水,把缸子架在爐子邊,看著熱氣慢慢從缸口冒出來,裹著淡淡的茶香,才覺得這清冷的早晨有了點(diǎn)暖意。</p><p class="ql-block"> “媽哈哈——媽哈哈——”院里傳來奶羊急切的叫聲。那羊跟了他五年,個頭有梅花鹿那么大,性子卻像個潑辣又黏人的婦女,每天這時候準(zhǔn)會扒著羊圈門叫。劉老漢挪過去開了圈門,羊立刻湊上來,用腦袋蹭他的胳膊,圓滾滾的奶子脹得發(fā)亮,顯然等不及了。劉老漢蹲下來,粗糙的手掌在羊奶子上輕輕摸了摸,指尖能感受到奶水在皮囊下的涌動。劉老漢的手種過地、喂過牛、壘過墻,滿是老繭和裂口,卻格外穩(wěn)當(dāng),手指一收一放,雪白的奶水就從乳頭射向裝奶的奶鍋鍋里,濺起小小的水花。羊偶爾再叫一聲,像是舒服,像是有了人愛,又像是在催,它記著哩,擠完奶,老漢準(zhǔn)會給它舀一碗金黃的燕麥或其他什么五谷雜糧。</p> <p class="ql-block"> 六點(diǎn)半,天終于亮透了。東方紅彤彤的朝霞鋪在山尖上,把西山的輪廓染得暖烘烘的。劉老漢鎖了院門,手里牽著根細(xì)繩子,卻不用使勁,兩個大牛走在前面,步子穩(wěn)得像山,剛滿半歲的牛犢跟在后面,時不時蹦一下,愛撒歡子,它常追著自己的影子跑。劉老漢和奶羊并排走在最后,胳膊偶爾會碰到羊的身子,暖乎乎的,風(fēng)吹來也不覺得涼了。五個身影在朝霞里拉得老長,人、牛、羊,三種生命就這么靠著,一步步往山后走,和諧得像幅浸了暖光的畫。</p><p class="ql-block"> 走了近一個多鐘頭,身上熱了,腰里的酸意竟松了些。太陽慢慢爬上山頭,把草洼里的露珠照得亮晶晶的。草洼下方是整片松樹林,劉老漢找了塊平整的大石蹲下來,掏出懷里的大煙鍋抽煙。他捏了撮煙絲裝進(jìn)去,用火柴點(diǎn)著,吸了一口,煙圈慢悠悠地飄起來,散在風(fēng)里。</p><p class="ql-block"> 牛犢早跑到草洼里撒歡,一會兒蹦到這邊啃口草,一會兒又跑到大牛身邊蹭蹭,活像個不懂事的孩子。兩個大牛低著頭,咬定青山,不放松,嘴巴不停嚼著,尾巴偶爾甩一下,趕跑落在身上的牛虻蚊蟲等。奶羊沒急著吃草,圍著劉老漢轉(zhuǎn)圈圈,走幾步就抬頭看看他,它吃了碗麥子,不太餓,所以舍不得離他太遠(yuǎn)。</p><p class="ql-block"> 劉老漢吸著煙,煙鍋的火星一紅一紅,像他心里的念想。這時候是他最靜的時辰,也是最神智清楚想人的時辰。老伴、兒子兒媳、兩個孫子都在上海,跟著兒子媳婦。兒子和鄰村鄧家塬的媳婦,都是山里走出去的少有的大學(xué)生,也是同學(xué),畢業(yè)后雙雙進(jìn)了上海的一家制藥廠,去年視頻時說,廠里忙,過年不一定能回來。他對著屏幕擺擺手,說“你們忙你們的,我好得很。”掛了電話,之后卻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坐了半天。他看過孫子們,拿了一萬多元,他和老伴在上海呆了二十一天就花去了六千多。錢雖然都給孫子們花給了,花得值,但他思謀不行,這樣娃娃壓力太大了。他得回來,留下老伴就行了。他回來還可以養(yǎng)牛養(yǎng)羊,再不行啊只要他活著,他就能給娃娃們每年添上個三、五萬元不等。于是,他給老伴把剩下的一半多錢往懷里悄悄一塞,說你領(lǐng)孫子,我給咱回去弄錢,我們都呆著上海,娃娃終究是背不住的……</p> <p class="ql-block"> 老伴心里有多難過,是過來人都能理解。理解不了也可以,知道現(xiàn)實(shí)不饒人就行了。</p><p class="ql-block"> 劉老漢還有個女兒,嫁給華亭城里人家,不遠(yuǎn)。女兒和女婿在城里給人修屋面漏水,活兒臟累,日子還可以,兩個人也都孝道,總記著他。過些日子就開著那輛舊面包車回來,后備箱里塞滿了城里的水果,還有給他買的治腰疼的藥。女兒幫他拾掇屋子,他就笑,拉著女兒看:“你看我這牛圈,我天天掃;屋里的桌子,我擦得能照見人。我不愛養(yǎng)雞,不臟,不用拾掇?!笨膳畠哼€是會蹲下來幫他把曬在院里的玉米翻一翻,幫他把灶臺上的搪瓷缸子再洗一遍,臨走時還會叮囑:“爸,腰疼了就別硬扛,給我打電話?!闭f起來山里人,劉老漢算是少有的有福人。</p><p class="ql-block"> ——煙鍋里煙葉抽敗了,劉老漢磕了磕煙灰,把煙鍋揣回懷里。太陽已經(jīng)升得老高,照在草坡上,暖融融的。他喊了一聲,大牛抬起頭,牛犢也不蹦了,顛顛地跑過來。該往回走了,得在十二點(diǎn)前趕回家,下午三點(diǎn)以后,還得再把它們帶出來放一趟。</p><p class="ql-block"> 他走在前面,牛羊跟在后面,影子在地上跟著他走。關(guān)山的風(fēng)輕輕吹著,帶著青草熟透的味道,草籽粒上都滲了油,能油人褲管。而這日子就這么過,一天天,一年年,沒有驚天動地的事,卻像這山坳里的泉水,平靜又綿長。劉老漢的腰還會疼,還會想念遠(yuǎn)方的家人,不過只要看著身邊的牛羊,聞著山里的風(fēng)味草味,心里就踏實(shí)了。他也就可以給兒孫和老伴給錢……</p><p class="ql-block"> 劉老漢從來沒有想起過孤獨(dú)什么的,宿命什么的,他模模糊糊感覺過,現(xiàn)在社會像好著哩,但過日子就是個費(fèi)錢,特別是上海,他就不敢想象,究竟是個啥地方。但這就是他的日子,是關(guān)山給他的,平淡,卻也滿是滋味。他可能也想過,孩子們啊,只要你們這輩子在外面能過好,就再也不要回來了。但到底他這么想過沒想過,到現(xiàn)在誰也不知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