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6)</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個秋夜是如此明麗和靜謐,它在康峻山心中引起的,又是另一番感受。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當晚他把兩個搶匪押送到當地派出所,拒絕了干警們要送表揚信的建議,在月色中踏著一地碎銀回到家里,發(fā)現母親沙潔琴正在跟幾個女孩子聊天,便禮節(jié)性地招呼了她們,然后一頭鉆進自己的小屋。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沙潔琴是江州中學副校長,“文革”前他們就住在這個小院,擁有兩間不大的平房。院里一棵棗樹,門前幾盆花草,這一切點綴著康峻山的童年,至今還是他心中不滅的風景線。</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間小屋陳設簡單,窗前一張二屜桌,門后一張大鐵床,床邊有一個裝衣服的箱子,箱子擱在一條方凳上,箱子上罩了張白色的挑花臺布,臺布上放著一禎他父親的遺像,鑲著肅穆的黑色鏡框。除此之外,就是一屋子的書,鋪天蓋地的書。</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喜歡回到自己的家,喜歡在這間僻靜的小屋悄悄讀書,在這里他不會受到任何干擾,可以盡情地在知識的海洋里馳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在大學里學的是俄文,現在憑借字典,已經能閱讀一般的英文資料和技術書籍,同時又在自修法文、德文。此外他還要學習和閱讀大量的理論書籍與參考書籍,總覺得時間不夠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在所里住的那間單身工房,由于不上鎖,朋友們又常來常往,就連他翻開讀了一半的書,也總是被人拿走或找不到。他就把多余的書先搬回家中,節(jié)假日回家時再背一包書進行調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按他的學習計劃,他已經補上了在大學里沒有學完的功課,正在攻讀更高深的學問。</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簡單地洗了洗,換了一件襯衣,就坐到窗前,想伴著月光研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料他卻靜不下心來,眼前老是晃動著一些人影。他閉了閉眼睛,還是無法擺脫那一陣陣的心猿意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以往他集中精力學習時,很少有這樣的情景,他的神思恍惚連自己都感到吃驚!</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幾個小時前,他走在回城的山路上就心事重重。這條山路是多么崎嶇漫長啊!當他急切地想回家學習時,又是多么耗費時間?。?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一直很驚訝,一座高尖端的科研所,卻別出心裁地藏在這樣一座大山里,僅僅用“三線建設”和“備戰(zhàn)備荒”來解釋是不夠的。當時這樣做自有道理,但他也敢斷定,日后必然要為此付出沉重代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其實,現在就有人正為此付出代價——他自己,全所的人,老專家和科學工作者,也包括那些戀人們。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是一個冷靜的人,或者如潘承業(yè)所說,是一個冷血的人,因而他無法想象,愛情會怎樣地改變一個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管怎么說,潘承業(yè)是被林姑娘徹底改變了!最近就連李心田也不得不承認,他如此熱心地促成這一對,也許是做了一件最大的錯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以前潘承業(yè)還能跟在康峻山身后讀讀書,漫不經心地學習一下,讓他的老父親稍微寬寬心?,F在就大大不同了!他似乎也覺得時間不夠用,但都花在談情說愛上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以前他進城,總是住在康峻山家,跟他共擠一張床,現在他卻堂而皇之地住進林艷家,跟一個女孩子明鋪共蓋、未婚同居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也許這才是康峻山今晚心神不定的原因?兩個好朋友的心思竟如此不相通,當潘承業(yè)難抑他的歡樂,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有所歸屬時,康峻山卻在痛心地苛求自己,覺得有責任幫助好朋友清醒地認識到:婚姻并非他所希望的那么美好。如此年輕的一對男女,更應該在知識的海洋上航行,而不是急于躲進什么家庭的港灣。 </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又去“多管閑事”,跟潘承業(yè)談了一次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把好朋友拉到空曠的籃球場,坦坦蕩蕩地向他指出,他認為本該是根深蒂固的信念,已在好朋友的腦海里危險地飄移,他肯定是在個人的感情中迷失了方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但康峻山的斷言——你將得到一個女人,同時失去你的事業(yè),也就是一個男人的世界——雖然擊中了要害,卻不被對方所認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潘承業(yè)還覺得不是自己的思想出問題了,而是康峻山在小題大做,甚至危言聳聽。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你也太可笑了!”潘承業(yè)滿不在乎地拍拍他的肩,“說實話,你自己也老大不小了!連沙媽媽都在想著抱孫子……你自己卻不著急,反而來勸別人。難道我和林艷還沒到婚姻法的規(guī)定年齡?要你為我們操心?”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康峻山態(tài)度激烈,感覺到自己是在慷慨陳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承業(yè),你不該這么說,你們潘家的人,都不應該是這種態(tài)度!想想你的父親,想想他為什么漂洋過海去留學?又為什么不顧一切地回國?他確曾有過科學強國的夢想,到現在我也不覺得,這樣的夢想就是錯誤的!而我們從事的這項事業(yè),是不可能在一代人身上取得成功的!聚變事業(yè)需要人,人是最寶貴的!可人才需要磨煉,你不能放縱自己……”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潘承業(yè)圓滑地打著哈哈:“是啊,我們的事業(yè)需要人,一代又一代……告訴你,很快我和林艷,就會有下一代了!爸爸肯定喜歡聽到這個消息。”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什么?”康峻山睜大眼睛,一把抓住潘承業(yè)的肩,抓得他很疼?!澳銈兛煲泻⒆恿耍颗顺袠I(yè),你才多大啊?剛剛24歲!國家培養(yǎng)了你,把你培養(yǎng)成一個大學生,為此花費了多少心血?。∧氵€沒來得及為國家做一點貢獻,就只想著去生兒育女,過小日子了!我真為你感到羞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潘承業(yè)氣憤地甩脫了好朋友的手,振振有詞:“我不明白,我哪點做錯了,讓你感到不齒?說實話,我覺得我這種年齡,還有眼下這種情況,談情說愛組建家庭正是時候!我承認你和爸爸說得對,聚變事業(yè)還要搞,歷史不會只倒退,不前進。但你總得承認,歷史這會兒正在打噸兒吧?所以我才想趁這工夫,趁眼下還不忙的時候,先把個人問題解決了!今后搞科研的時候,好跟你們一起輕裝上陣啊!”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聽了很吃驚,不禁冷笑道:“你說出這番話,也不臉紅!難道你不明白,現在正是最叫勁兒的時候?年輕人哪怕身處逆境,也該給自己壓擔子。我和你爸爸……嗨,不提他了!反正你一點都不像他!但是,黨和人民曾經寄予那樣的希望,我相信,我們的祖國無論發(fā)展到哪一步,都會比現在更需要新能源!我們怎能年紀輕輕,就把精力放在個人問題上,而不去想想自己肩上的擔子呢?”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肩上的擔子嗎?有你這樣的人去想,黨和人民早就放心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潘承業(yè)狡黯地笑笑,他并不想跟好朋友鬧崩,但有些話他還是想端出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說到這里,我還要提醒你,康峻山同志,你最近和我老爸策劃的那些事,我也聽說了一些……你們這樣做,肯定是要犯錯誤的!也和當前的大好形勢不符……” </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望了他一眼,大義凜然地說:“這個嘛,謝謝你的關心。我自己的路應該怎么走,我會仔細考慮的。而且要一步一個腳印?!?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的口吻激怒了潘承業(yè),他也克制不住自己,嚷嚷道:“那我也謝謝你的關心!我們誰都不是小孩子了!至于事業(yè)和家庭,個人有個人的看法,好朋友也不能強求一致……你也別想給我扣上這樣那樣的帽子!”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康峻山嚴肅地看著他:“也許我不該苛求你,也許我自己太激動了!也可能我有些話,把你刺痛了,但是承業(yè),我是一片好心。希望你能理解,希望你能把自己的精力,更多地放在學習和工作上,還有我們的科研和事業(yè)上。難道,這一點也錯了嗎?”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潘承業(yè)的口氣也強硬起來:“峻山,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我認為,我個人的事,應該由我自己來負責。今后,我不再希望聽到你這方面的教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空氣頓時變得凝重起來,兩個男人像斗雞似的對峙著。雖然康峻山那熾熱的目光,已經快把潘承業(yè)逼得低下頭去,但他心里也明白,這場談話再進行下去,他和潘承業(yè)的友誼就會完蛋,那樣犧牲的將是兩個男人的感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時,林姑娘又聞訊趕來了,而且不悅地嘟著嘴,康峻山不愿跟女孩子正面交鋒,趕快走開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一邊走一邊嘆氣,知道好朋友根本就不想正視這個問題,對自己的由衷之言,也完全聽不進。即使自己出于一種高貴的意愿,也不能把他的“小資情調”像雪人一樣打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或許,真是自己錯了?是自己太“正人君子”,太冷酷無情,才把那終身相伴的美滿婚姻,還有發(fā)自心靈深處的熱烈感情,都看成一件庸俗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苦惱地想,輪到他自己談戀愛時,將會是個什么情景呢?只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永遠不會把愛情凌駕于事業(yè)之上!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出于同樣的心情,他那天在莊稼地里看見了謝若媛和夏曉,卻不想加以理睬。當晚回城時遇上了一對對情侶,也只是從他們身邊大步越過。似乎拿定了主意,既不愿旁觀,也再不加以干涉。如果不是歹徒出手,他肯定不會現身……</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是現在,他為什么無法靜下心來,開始自己的學習呢?康峻山的眼光轉到父親的遺像上,似乎要找出這個答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親是江州市地下黨的負責人,也是整個江州市唯一犧牲在紅巖的烈士。好長一段時間里,康峻山都以父親為驕傲,以父親為榜樣。<span class="ql-cursor">?</span>父親要是置身于這樣的處境,會是一種什么做法呢?康峻山突然急切地想知道……</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就在他沉思默想之際,母親沙潔琴端著一碗醪糟水蛋,笑瞇瞇地走到兒子身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兒子,你現在餓不餓?來吃點兒夜宵吧!”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連忙站起來,眉開眼笑地望著她:“媽,我不餓……哎,那幾個女孩子呢?你把她們扔下不管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沙潔琴把水蛋放在桌上,拉著他的手,也坐在窗前,仍是笑瞇瞇地端詳著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就是這幾個學生,幫我煮得醪糟蛋……哎,其中那個叫肖韻的女孩子,你們見過幾面的,你覺得怎么樣???她可是個文學愛好者,家庭背景也不錯,算是好人家出身,今年剛滿20歲,性格溫柔,舉止大方……”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康峻山忍不住笑出聲來:“媽,您可真逗,人家女學生上門,都是來找您請教學問的,您卻要給人家保媒拉線,還想貢獻您的親兒子!”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沙潔琴也忍俊不禁地笑起來,“這年頭,誰還來請教學問?她們是剛走上工作崗位,心里緊張,才來找我……哎,你不是那個指導員嗎?應該讓你指導一下她們!”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媽,您可千萬別……”康峻山也緊張起來,“我沒有半點興趣!”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沙潔琴又欣賞又埋怨地看著兒子:“你呀,讓我說你什么好呢?你年紀也不小了,也算是儀表堂堂,怎么沒帶個姑娘回家來,給我瞧瞧?哎,聽說你們所里,可是男多女少啊……真的不要媽幫你,介紹一個姑娘?”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康峻山連忙握住她的手:“媽,真的不要,現在不需要……媽,您就放心吧!我保證三年之后,不,是五年之后,我一定給您帶回一個媳婦兒來!”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才不信呢!”沙潔琴微笑著指了指他,“你呀,跟你爸一個脾氣,心里頭呀,就只裝著工作,再也沒有別的!”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提起父親,康峻山的神情變得莊重起來:“媽,爸寫給你的那封遺書,你珍藏在哪兒了?我想再看一眼……” </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親去找那封信時,康峻山的眼睛濕潤了。信里的一字一句,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革命烈士康志達在生命的最后關頭,還殷切地囑咐妻子,一定要把兒子撫養(yǎng)成人,讓他繼承先烈的遺愿,當好一個革命后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經常思索這件事:那些為革命而犧牲的先烈們,他們會不會想到全國解放不久,又將襲來一場這樣的“文化大革命”風暴?如果父親還活著,又將如何對待這一切?難道這一切,都是他們付出生命和鮮血應該換來的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想得頭都痛了,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但可以肯定,眼下這樣的混亂局面,既不是先烈們的所愿,也不是歷史的必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而在他們后代的一生中,唯有他現在的所作所為,才能對得起那一片灑滿了鮮血的紅巖,也無愧于烈士子弟這個光榮的稱號。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就這樣,當秋天的夜雨綿綿襲來時,康峻山并未很快進人夢鄉(xiāng),而是在嚴肅地思考著自己短短的前半生,并且腦海里始終翻騰著那被稱之為“聚變”的理想和事業(yè)。越想越覺得責任重,壓力大……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康峻山的母親是書香世家,解放前,她開了一間書店,以此來掩護地下黨的工作。丈夫犧牲后,沙潔琴不想再嫁人,獨自撫養(yǎng)兒子,含辛茹苦到今天。</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六歲上學,18歲那年,就以全省第三名和江州市狀元的優(yōu)異成績,考進了理想的清華大學。在這方面,兒子從沒讓母親失望過,女教師也算對得起康家的這股血脈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北京那所最著名的高等學府里,康峻山學的是加速器專業(yè)。在課堂上,他首次接觸了原子能、熱核反應堆、人工受控核聚變等嶄新的名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知道了在近代和現代,人類駕馭自然的能力已是突飛猛進。繼18世紀發(fā)明蒸汽機的第一次技術革命之后,19世紀能量守恒和轉化定律、細胞學說的問世,電力的廣泛應用,以及X射線、天然放射性和電子的相繼發(fā)現,又引發(fā)了人類歷史上的第二次技術革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到了20世紀三、四十年代, 自然科學進人了一個嶄新的歷史階段——現代科學時代,原子能的發(fā)現和應用又導致了人類歷史上的第三次技術革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而具有20世紀科學技術三項偉業(yè)之稱的相對論、量子論和控制論,又將這次技術革命推向了一個高峰,使它的內容更為豐富,影響也更加深遠。</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通過幾年的學習和深造,康峻山進一步相信,這意義深刻的第三次技術革命浪潮,將在全世界范圍內極大地促進科學技術的發(fā)展和工業(yè)水平的提高,并在人類社會生產力的發(fā)展史上,譜寫更為光輝的篇章!</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滿懷豪情地認識到,作為現代科學技術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原子能科學技術的形成和發(fā)展,是人類對核能發(fā)現、開發(fā)與利用的一個飛躍,它對當今世界的政治、經濟、科學及軍事等都有著重大影響。</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1938年底,德國科學家發(fā)現了鈾一235被中子轟炸后,發(fā)生裂變而釋放出大量能量的現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1940年,人們進一步發(fā)現鈾一235核裂變時能產生鏈式反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美國不惜工本,投人大量的人力物力,在1942年建成了世界上第一座裂變反應堆,并于1945年爆炸了世界上第一顆原子彈,1952年又爆炸了世界上第一顆氫彈,核能應用于軍事的時代也從此宜告到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隨后蘇聯于1954年建成了世界上第一座原子能發(fā)電站,為人類和平利用核能開辟了新紀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至此,對核能的開發(fā)和利用,還余下最后一道沒有攻破的重大科學技術難題,那就是人工控制核聚變。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無論是在清華園美麗的樹林深處,還是在這所高等學府的階梯教室里,或是在藏書量極為豐富的圖書館,康峻山發(fā)現自己只要一接觸到“核聚變”這三個字,立刻就熱血沸騰,心潮澎湃,恨不得迅速投人到這項世界上最偉大的科學試驗中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此時,俄文版《比一千個太陽還亮》正在同學們手中秘密流傳,那是一套世界原子彈氫彈秘史叢書,由德國作者羅伯特撰寫的原子科學家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借用俄文字典,花了幾個通宵才把它讀完,并時時刻刻為字里行間所洋滋的極大熱情所感染,也為那個時代即將到來的遠大憧憬而激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當他翻到最后一頁,黎明的曙光已經在窗前閃亮??稻酵崎_窗戶,望著東方噴薄欲出的紅日,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堅信自己找到了前進的方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從此,那個“人造太陽”的光輝,就不曾在他心中熄滅過。從此,他就把它當成是自己一生的理想,終生奮斗的目標。</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從此,人們總能在每天清晨,看見清華大學的操場里奔跑著一個青年,而在清華大學的各個學習場合,也增加了一個勤奮的學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因為康峻山已經清醒地認識到,受控核聚變作為當代科學技術的重大主攻課題之一,其所依賴的是綜合性強、技術要求高(往往是其他領域的最高水平)、涉及面廣(涉及各類技術上百種)、難度很大的尖端科學技術。</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要想成為這部極其龐大、高速運轉的機器上的哪怕是一顆小小螺絲釘,也要具有超人的學術水平和強健的身體素質。</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而且,由于這項科技實驗的艱巨性和長期性,是不可能在同一代人身上看到成果的,這就是說,康峻山不但要時刻準備著貢獻出自己,也許還意味著要貢獻出自己的子子孫孫!</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給遠在老家的母親寫信,這時他已驚喜地發(fā)現,在故鄉(xiāng)江州市的大山溝里,竟然就隱藏著全國唯一的一座專門從事核聚變研究的科研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為了在畢業(yè)時能分回這個702所,從不走后門搞特殊的康峻山,竟想讓母親把父親的那封遺書掛號寄來,準備必要時憑借烈士子弟的身份,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爭取分回到那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后,他終于如愿以償了,但現實卻讓他大失所望!</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且不說那場“文化大革命”給所里造成的浩劫,就是該所現有的生存狀況和科研工作,也十分令人揪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沮喪而又痛心地發(fā)現,所里的地理位置非常不利,因為三線建設和保密的需要,使它信息不靈、交通不暢,生活不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別說員工進城的麻煩和生活設施上的不利了,就是各實驗室、各工號和宿舍之間,也是道路崎嶇、來往不便。這項決策失誤,還導致了水力、電力上的極大困難,很難想象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科研人員如何完成一個具有世界尖端水平的最高研究,在很多人看來,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此時702所的員工人數已達到近千人,其中科研人員占一半以上,幾乎云集了全國在這方面的科學技術頂尖人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早在“文革”前,除了選址的失策之外,集中大量人員和高級設備,建立我國受控核聚變研究中心的戰(zhàn)略實施,可以說是初見成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而受控核聚變試驗裝置,則已建立了角向三號裝置和被稱為“小龍”的脈沖磁鏡裝置,正在建造角向四號裝置和被稱為“凌云”的仿星器裝置,并開始籌建國家重點項目“303”裝置。</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者是一個中能中性注入穩(wěn)態(tài)的磁鏡裝置,也是當時屬于中等規(guī)模的首創(chuàng)性核聚變試驗裝置。依托這個裝置,原本可以實現一些科研設想,然而受當前形勢的影響,進展也比較緩慢。</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后來才知道,所里有這么多的科研裝置和實驗室,也是因為部領導和大多數科技專家都認為,在目前裝置研究大方向尚未定論的情況下,應采取多途徑探索,而各種途徑又應互相補充,以便齊頭并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還遺憾地認識到他所學的專長,原本只用于低能核物理研究的加速器,已不再符合當前科研的需要,正面臨淘汰。這就意味著自己要想加人到核聚變的研究中,必須加倍努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又發(fā)現,雖然軍管會進駐后,政治學習對科研的沖擊很大,但以潘玉祥為首的一批老專家與科學工作者,并沒有在這個逆境中停滯不前。他們始終把國家的命運、事業(yè)的興衰放在第一位,忍辱負重、 自強不息,以高度的事業(yè)心和責任感,千方百計地堅持工作,仍在為核聚變研究嘔心瀝血地奮斗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潘老和自己這一個時期的秘密計劃,不就正說明了這點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但是這些“地下工作”畢竟還很有限,這些小科研的成功還殊難預料。誰也不敢想象究竟到哪一天,他們才能實現這個預期的夢想——成功地建堆點火,并且達到取能的最終目標!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是啊,在受控核聚變的研究中,建堆取能才是終極目標,而他們離那一步還相差很遠很遠!人造太陽的光輝,也還遠遠沒有燃燒起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這個秋夜里,讓康峻山輾轉不安的還有另一個因素:當我們的科研工作嚴重滯后,甚至有可能裹足不前時,其他國家的科研工作并沒有停止,而且在順利發(fā)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早在20世紀50年代初,美、英、蘇就投人了相當大的力量,在絕密狀態(tài)下開始了這項研究,雖然遇到了巨大的困難,但也取得了令人鼓舞的進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來意識到這項研究無法在短期內突破,于是又果斷地解密,以便互相溝通信息,使更多的國家也加人進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據康峻山所知,到了60年代中,由于在磁鏡和仿星器等實現受控核聚變研究的途徑上,各國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不斷地失敗和挫折,令全世界對此項研究都已經懷疑和失望。直到最近幾年,據說才有一些重大突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而我們呢,似乎還在跟著別人的屁股后面亦步亦趨,甚至正在走著別人已經拋棄和摒除的路。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想到這里,再也睡不著,感到有一種無形的壓力。自從他下死了決心,確定了理想,看準了目標,要投身到這項研究中去,就一直將這項事業(yè)視為己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然而他還年輕,整個中國都還年輕,連他的老師潘玉祥在這方面,也可以說是缺乏經驗。這項研究該怎么搞?試驗的路該怎么走?所有的工作又怎么往前闖?誰都是心中無數,對他來說就更朦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時候,如果有什么參照,或者有什么啟發(fā),那該是多么好??! </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突然靈機一動,翻身坐起來,跑到墻壁角落的那堆雜志旁,急不可耐地翻看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些資料正是他那天從圖書館里秘密搜尋來的,是“文革”前剛剛寄到所里、還來不及開放就被塵封的一些雜志,包括外國資料。</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一向反對照搬國外的經驗,但他更反對只憑著一股革命熱情和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就盲目往前闖的做法。要獨立創(chuàng)造,要走自己的路,但更要學習和借鑒,這才是唯物主義的觀點。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天色發(fā)白時,康峻山激動地站起來,走到窗前,又一次滿懷激情地望向東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手里拿著一本俄文版的科普雜志《知識就是力量》,里面有一幅不大也不太清晰的照片,卻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的目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痛恨自己為什么沒有早一點發(fā)現它和看清它?也許這就是事物發(fā)展的規(guī)律?偶然性蘊藏在必然性之中。埋在土里的珍珠終究要大放異彩,他也早晚有一天會發(fā)現——發(fā)現這個也許能給他和他的同事們指明方向的巨大成果!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康峻山欣慰地感覺到,現在還不太晚,一切都來得及。當他佇立凝眸時,天邊的彩霞已漸漸飛起一片火紅,那是又一輪太陽即將升起,而這一天卻是嶄新的一天!</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解放軍文藝出版社對本書的推介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穩(wěn)定運行的核聚堆產生能量的方式,和太陽產生能量的方式相同,因此也被稱為“人造太陽”。核聚變能因其反應燃料是從海水中提煉的氘和氚,可以說取之不盡,可控核聚變是人類未來獲取清潔、安全能源的理想方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國的可控核聚變研究實驗開始于上世紀五十年代,現被列為國家九五大科學工程,同時,中國也參加了由歐盟、美國。俄羅斯、印度、韓國、日本共同參與的國際熱核聚變實驗反應堆計劃(ITER),該計劃是僅次于國際空間站項目的大型國際合作行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部長篇小說,以我國核工業(yè)西南物理研究院科學家們,在艱難條件下開創(chuàng)核聚變事業(yè)的卓絕歷程為原型,著力謳歌曾幾何時色彩神秘的“三線工程”的輝煌悲壯。作品以受控核聚變研究為“近景”,輔之以文革中后期國家百業(yè)待舉的時代“遠景”,由幾個家庭和幾對男女青年的人生命運線索,分三部用三十六年的跨度,來表現我國科學技術界的精英人士研制中國核聚變裝置的坎坷歷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作者在書中刻畫了敬業(yè)獻身的老一代科學家潘玉祥,不顧家庭與個人情感而執(zhí)著追求事業(yè)的青年知識分子康峻山,幾經迷茫終于歸隊的女工程師謝若媛,堅強柔韌始終不渝的夫妻搭檔潘雅書與李心田等一系列人物形象。題材獨特,情節(jié)生動,人物個性鮮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熱核聚變事業(yè),與我國的載人航天事業(yè)一樣,是中國科技人員創(chuàng)造奇跡,并從根本上改變中國國家力量、民族形象和歷史地位的重要事件之一。但從事這一偉大事業(yè)的人們的犧牲幾乎不為人知,就是他們所從事事業(yè)的重要的實用價值——尋求石油(全球只能再用40年)、煤炭(全球只能再用200年)、及其它替代能源(太陽、生物、風、水電等可裝機容量均非常有限)以外的聚變能,也并不為一般人所熟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此書在對科技知識分子的情感、生活描繪,對熱核聚變的科普表達方面,用功深厚到位,通俗易懂。在中國讀者熟睹的名流、商戰(zhàn)、官場、校園、軍營及市井農村題材之外別開生面,描繪出一個單純、自愛、執(zhí)著于科技事業(yè)的新群落,是近年來較少見的長篇小說。</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作者介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莫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成都文學院簽約作家。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35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作品介紹:出版和創(chuàng)作長篇小說及長篇紀實文學27部(種),計有:《男人四十》《商海沉浮》《瀟灑走南方》《大飯店風云》《愛在日本》《艷影》《夏娃行動》《盛世紅妝》《守著承諾》《經典愛情》《當代風流》《女人瀟灑》《傾城之戀》《市委大院》《聚變》《策反1949》《流金時代》《月渡迷魂》《大飛機風云》《中國金融家》《大唐秋妃傳》《好雨知時節(jié)》《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等。也包括非虛構文學3部:即長篇紀實《驀然回首》上下兩集和自傳體小說《青年時代》。已播出的長篇電視連續(xù)劇9部:《走出雨季》《府南河的故事》《傾城之戀》《西部的天空》《經典愛情》《紅粉誘惑》《伏案在逃》《康熙秘史》(與人合作)《紅槐花》(與人合作)。大型話劇2部:《諜戰(zhàn)川西》《聚變》。另有院線電影一部《追光》(與人合作,獲“澳門電影節(jié)最佳編劇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文學作品曾獲“北京出版社作品一等獎”、“十月文學獎”、“四川省首屆諾迪康杯文學獎”、“成都市首屆金芙蓉文學獎”。</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