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樓下的老槐樹又落了層葉,我蹲在樹根旁撿碎葉片時,看見三樓的陳奶奶正趴在陽臺欄桿上澆花。她的藍布衫被風(fēng)掀起個角,手里的搪瓷水壺晃悠悠的,水珠落在月季花瓣上,亮得像撒了把碎銀。</p> <p class="ql-block">“弟娃蹲這兒看啥呢?”她嗓門亮,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溫吞。我舉著手里的葉梗笑:“看葉子上的紋路呢,跟老人的手似的。”她聽完咯咯笑,說自己年輕時總嫌日子慢,盼著孩子長、盼著皺紋少,“哪成想啊,現(xiàn)在蹲在陽臺看只麻雀啄米,都覺得比年輕時趕火車還踏實。”</p><p class="ql-block">這話讓我想起上周在咖啡館碰見的姑娘。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改方案,筆記本電腦旁擺著半塊沒吃完的三明治,屏幕光映在她臉上,睫毛忽閃忽閃的。我路過時不小心碰掉了她的筆,她抬頭笑,眼里有紅血絲,卻亮得很:“剛改完一版!雖然熬了半宿,可看著方案上的字,比高中考了第一還高興?!彼鲱^的年紀,袖口沾著咖啡漬,卻把“累”說成了“值當(dāng)”——那股子眼里有光的勁兒,和陳奶奶看麻雀時的專注,竟沒什么兩樣。</p> <p class="ql-block">人總愛給“最好的年齡”劃道線。說二十歲好,有闖勁沒牽掛;說四十歲好,有沉淀有底氣;說六十歲好,有閑心沒煩憂。可真站在某個年紀里時,又總在惦記另一頭:二十歲嫌自己太嫩,怕跌跤;四十歲嫌自己太忙,顧不上歇;六十歲嫌自己太老,追不上新事。</p><p class="ql-block">前幾日整理舊物,翻出父親四十多歲時的日記。紙頁泛黃了,字跡卻還硬朗,某一頁寫著:“今日送小子去幼兒園,他拽著我衣角哭,說要跟我去單位。蹲下來哄他時,看見他鞋上沾著草屑,忽然覺得,比當(dāng)年在工地上拿獎金還暖?!备赣H那時總說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是最累的年紀”,可日記里記的,全是接孩子時的晚霞、給母親熬藥時的火候、加班晚歸時妻子留的燈。</p> <p class="ql-block">原來哪有什么“最好的年齡”?不過是二十歲時,把“敢試”當(dāng)成了鎧甲,哪怕摔得鼻青臉腫,也敢抹把淚說“再來一次”;四十歲時,把“擔(dān)當(dāng)”釀成了酒,知道肩上的責(zé)任重,卻也懂了“陪孩子數(shù)星星比簽合同有意思”;六十歲時,把“通透”鋪成了路,明白日子不用趕,慢慢走,連風(fēng)吹過屋檐的聲音都能聽出滋味。</p> <p class="ql-block">我們總說“爭不過歲月”,其實歲月哪會跟人爭?它不過是推著我們往前走,有的給了我們莽撞的勇氣,有的給了我們從容的智慧,有的給了我們放下的通透。真正讓日子發(fā)光的,從不是“我今年幾歲”,而是“我愿不愿意好好過這一天”。</p> <p class="ql-block">晚風(fēng)起來了,陳奶奶收起水壺往屋里走,回頭朝我擺擺手:“天涼啦,回屋吧——明早來看,我那月季準又開一朵。”我應(yīng)著好,站起身時看見夕陽正往西邊沉,把云彩染得軟軟的。</p> <p class="ql-block">真好啊,不管是哪一天,不管是幾歲,只要心里有光,日子就不算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