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風從稻浪中鉆出來,帶著一股子濕乎乎的味道。大羅山的秋天,不急不燥,慢悠得像屯子里蹲墻根曬太陽的那幫老頭們。</p><p class="ql-block"> 稻子正灌漿,穗子還攏著青,風一過,是一片淺綠,稠稠的起伏,像誰在地里鋪了塊沒繡完的綠褥子,每顆稻粒都在褥子底下偷偷鼓著勁兒,跟村里孩子兜里揣著糖塊一樣,急著要把甜氣往外冒。</p><p class="ql-block"> 水渠里淌著清涼涼的水,是從南面松花江引來的,渠壁上爬著青苔,滑溜溜的,水過處“叮咚”地響,給稻子的生長打節(jié)拍。</p><p class="ql-block"> 從大羅山村中間的路口走出來幾十米,路西是一片玉米地,玉米密不透風,擠的直呻吟,葉子寬寬大大,邊緣帶著點糙毛,風一吹“嘩啦嘩啦”響。玉米棒子斜掛在稈上,裹著層綠皮,頂端的紅纓子還依然鮮著,沾著露水珠紅撲撲的,像扎了紅頭繩的丫頭。扒開葉子瞅,里頭的玉米粒淺黃色,挨挨擠擠湊成串,像撒了把碎月牙,比剛灌漿時的苞米水靈很多,用指甲扎一下,也不冒白漿了。</p><p class="ql-block"> 玉米地旁邊是一片白菜地。東北諺語這樣說“頭伏蘿卜,二伏菜”,意思是說:節(jié)氣到了頭伏開始種蘿卜,二伏開始種白菜。菜地里的白菜,棵棵都嫩生生,葉子淡綠,葉梗泛著白,沾著泥土的濕氣,跟開春種的小白菜一個樣,看著就喜人。</p><p class="ql-block"> 走近路東的稻田地,腳底下混著碎碎的草葉和樹葉的土松松的。前幾天剛下過小雨,凹處還盛著水,踩上去“噗嘰”一聲,軟乎乎,鞋底子沾上了濕泥,并不覺得臟,反倒像沾了些地氣。</p><p class="ql-block"> 稻田邊的野花正瘋長著,黃的是蒲公英,舉著小絨球晃悠,紫的是馬蘭花,一叢叢擠在草叢里,還有些叫不出名的小藍花,星星點點嵌在池梗上,連丟在田埂邊廢棄的老石磙子縫里都擠著兩三朵。風一吹,它們就跟著晃,像是田埂眨動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田埂那頭傳來“噠噠”聲,是一個半大歲數(shù)的婦女開著電動三輪車,見我在稻田里,打老遠喊:“慢著點!別崴了腳!田埂滑!”我應(yīng)著,往田埂上挪了挪,看她的車碾過路邊的草,留下淺淺的印子。 </p><p class="ql-block"> 忽聽見田埂另一頭有笑聲,抬頭一看,是兩個穿得干干凈凈的姑娘,一個舉著相機,一個拎著個小布包,正對著稻浪拍。舉相機的姑娘穿件淺藍襯衫,牛仔褲卷到腳踝,露出雙白球鞋,鞋邊沾了泥巴也沒有在意,另一個姑娘穿條碎花裙,正蹲下看稻穗,眼睛亮晶晶地好看。</p><p class="ql-block"> “老師!你好??!”舉相機的姑娘見我看她,笑著揮揮手,聲音脆生生的?!斑@稻田太好看了,我們能在這兒拍幾張照嗎?”</p><p class="ql-block"> “拍唄”!我從稻田地里走出來:“我也是來看稻子的。往里頭走走也行,稻子剛灌漿,不扎人?!?lt;/p><p class="ql-block"> 她眼睛亮了亮,小心翼翼地踩著田埂往里走,邊走邊說:“我們從城里來的,周末過來玩,從沒見過灌漿時的稻子,綠得這么稠,比照片里好看一百倍!”她舉著相機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一會兒蹲下來拍稻穗,鏡頭離得近近的,連稻殼上的細毛都拍得清,一會兒又站遠了拍整片稻浪,拍著拍著,還讓同伴幫她拍,自己往稻叢邊一站,手輕輕扶著稻稈,笑盈盈的,稻葉的綠襯得她臉都亮了。</p><p class="ql-block"> 過了大片的稻田地,前面是一片蘆葦蕩,水碧清,被風攪出層薄粼光,能看見水底的雜草,蘆葦蕩邊的柳樹垂著綠簾,葉尖剛?cè)玖它c嫩黃,影子浸在水里,隨波晃成一團軟綠。蘆葦蕩旁是一個養(yǎng)魚池,看池的老漢蹲在塘邊補網(wǎng),板凳放在柳樹下,擺著個搪瓷缸,里頭泡著茶,熱氣慢悠悠地飄。他手里的網(wǎng)針穿梭地動,線頭在網(wǎng)眼里繞來繞去,見我和城里姑娘說話,笑著喊:“城里來的姑娘也當心,田埂滑!”</p><p class="ql-block"> 老漢見她們舉著相機,又喊:“拍魚池不?拍出來好看!”穿碎花裙的姑娘趕緊舉著手機拍,嘴里念叨:“這魚真很多!黑壓壓的一片!”老漢聽了更樂:“等一個月就能撈了,到時候來吃!清蒸、紅燒都中!”這話實在,東北人待客就的這個樣。</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今天的天氣好,太陽光落在稻穗上,鍍了層薄金,亮晶晶,像撒了把碎鉆。城里的姑娘們拍夠了照,捧著相機跟我道別,說要去玉米地再拍拍,走的時候還回頭揮揮手:“下次還來!”我看著她們的背影拐進玉米地,淺藍襯衫和碎花裙被玉米葉晃得忽隱忽現(xiàn),像兩朵會動的云。</p><p class="ql-block"> 老漢的網(wǎng)補好了,往水里一撒,“噗”地濺起朵水花,驚得水面上的蜻蜓飛起來,一圈圈繞著塘邊轉(zhuǎn)。他收起網(wǎng),從保溫桶里摸出個饅頭,遞過來:“剛蒸的,你嘗嘗?!彼f,饅頭熱的,是村里磨坊磨的面,比城里的更筋道,跟咱東北自家磨的玉米面饅頭一個香,就是口感更軟些。他吃著,我也挺饞,但是,不好意思搶人家的午飯。 </p><p class="ql-block"> 風來了,帶著稻穗野花的甜氣,還有魚池里淡淡的水腥氣,這就是大羅山初秋的味道,清清爽爽,卻又扎扎實實。</p><p class="ql-block"> 老漢指著稻田說:“你看這稻子,灌漿期最得勁,一天一個樣,等過了白露,穗子就該泛黃了?!蔽尹c頭,看稻浪在風里晃,像片綠色的海,連空氣里都飄著生長的勁兒,還有那玉米在鼓著粒,小白菜在冒著頭,魚池里的魚在甩著尾,連剛才姑娘們相機里的光影,都像是在生長。</p><p class="ql-block"> 友人來電話叫我回村吃飯。走在回村的路上,我情不自禁的想,不管是呼蘭河畔大羅山的秋,還是咱東北的秋,初秋都不是收的日子,是“長”的日子:稻子在長,魚在長,玉米在長,小白菜在長,連路邊的野花都在使勁長。</p><p class="ql-block"> 咱東北的初秋,是苞米在稈上鼓,大豆在莢里脹,稻粒在穗上胖,魚在水里躥。不管在哪,這初秋的好,都是莊稼地里長出來的,是泥土里冒出來的,踏實得很。這初秋,把所有的好,都慢慢長出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