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時候的村子,像被一圈綠色的屏障溫柔環(huán)抱。大路旁、小河埂上,總能見到一叢叢帶尖刺的灌木——野薔薇綴著粉白的花,野石榴藏著火紅的苞,火棘到了秋天便掛滿珊瑚珠似的紅果,還有被我們喚作“榨?!钡?,混在其中,枝椏間藏著尖尖的刺,卻也透著股倔強的生氣。</p> <p class="ql-block"> 在這些灌木里,榨桑是最“有出息”的。若長在水土肥沃的地方,能躥到七米高,枝干粗壯得像小樹。村里人見它結實,總愛砍來派用場:細些的枝干削成架豆樁,插進地里便能撐起藤蔓;稍直些的做成連桿,搭配農具省力不少;還有手巧的,把榨桑條泡軟了彎成藤圈,再編上細密的網,就成了捉魚的漏兜圈;最粗壯的那些,被打磨得光滑順手,便成了刀把、鋤頭把,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帶著草木的韌勁。</p> <p class="ql-block"> 讀小學時,春天常有小伙伴養(yǎng)榨蠶。那蟲子長得丑,肥嘟嘟的身子上帶著深色的斑紋,看著有些嚇人,敢養(yǎng)的人不多。老師總說,榨蠶要吃榨桑帶刺的嫩葉,我們便揣著竹籃,踮著腳在榨桑叢里采摘。村里的老人管榨桑葉叫“苦桑葉”,許是葉子嘗起來帶著點澀味,可榨蠶卻吃得津津有味,沒多久就能從米粒大長到手指粗。我老家大門前的側溝旁就長著不少榨桑,又高又密的枝椏間,除了小伙伴們不敢碰的家養(yǎng)榨蠶,還藏著野榨蠶,模樣更可怖,我們路過時總繞著走。</p> <p class="ql-block"> 近十年,村里的路漸漸硬化成了水泥地,大路邊的灌木沒了立足之地,被一一鏟除,連帶著那些關于榨桑的細碎記憶,也仿佛被掃進了角落。好在村子的小河岸上,還留著一片生機,灌木們依著河岸生長,榨桑也在其中。</p><p class="ql-block"> 如今在小河注入西大河的河段,路南邊的幾叢榨桑長得正旺。它們從根部的主干上分出許多杈干,樹皮是深褐色的,摸起來有些粗糙,枝干卻筆直挺拔。小枝上沒什么絨毛,莖稈帶著淡淡的棱形,最顯眼的是那些錐子似的刺,藏在葉間,稍不留意就會扎到手。枝節(jié)上的葉子呈卵形或菱狀卵形,偶爾有三裂的,像小姑娘裙擺的褶皺;葉尖尖尖的,漸漸收攏,基部或尖或圓,帶著自然的隨性。葉面是深綠色的,油亮得像打了蠟,背面卻泛著綠白色,摸起來或光滑或帶點柔毛,葉柄上還覆著一層細細的絨毛,像裹了層輕紗。</p><p class="ql-block"> 長高的榨桑條總免不了被人砍伐,可它們的生命力極強。前陣子剛被砍過的樹樁頭,沒過多久就從切口旁冒出新的枝條,蹭蹭地往上長。去年我路過時,見剛發(fā)出的枝條才沒過膝蓋,今天再看,已經長到三四米高了,枝繁葉茂的,仿佛從未受過傷害。</p> <p class="ql-block"> 近幾年四月初,我總在村東的小河埂上留意那一大叢榨桑。枝頭上會冒出一個個綠色的小球,像迷你的草莓,攢在葉間。過幾天,綠球漸漸變黃,然后悄無聲息地脫落,在地上鋪一層碎黃,看著像極了?;ā?缮;ㄖx了會結出一串像小蟲子似的桑果,榨桑的這些“花”落了,卻不見結果,地上干干凈凈的,連個果蒂都難尋。</p><p class="ql-block"> 早上路過時,常能看見榨桑叢里有鳥兒歡躍,麻雀、白頭翁在枝間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唱著。難不成果子真不是被鳥兒們提前啄食了?陽光穿過葉隙,在榨桑的枝干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它們就那樣在風里搖晃著枝葉,綠得發(fā)亮,長得挺拔,仿佛不管有沒有人留意,有沒有果子落地,都只顧著往高里長,往旺里生,守著這方河岸,續(xù)寫著與村莊的緣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