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昵稱:風(fēng)景GG</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美篇號:2446753</span></p> <p class="ql-block"> 1973年的蟬鳴比往年更躁一些,我蹲在老家院角的大槐樹下,看爺爺用粗麻繩把銅鈴鐺系在最粗的枝椏上。鈴鐺是黃銅的,邊緣磨得發(fā)亮,據(jù)說是太爺爺年輕時走西口帶回來的物件,在樟木箱里躺了快三十年。</p> <p class="ql-block"> “風(fēng)一吹就響,你娘在灶臺忙活,聽見鈴鐺響就知道你野到河沿去了?!睜敔敶植诘氖终茡徇^我的頭頂,槐樹葉的影子在他臉上晃啊晃。那年我十歲,總愛跟著巷口的半大孩子往村西的小河竄,娘每天要叉著腰在巷口喊破嗓子,聲音能驚飛墻頭上的麻雀。</p> <p class="ql-block"> 鈴鐺掛上的第三天就派上了用場。那天我揣著從灶膛里摸的烤紅薯,跟著二柱子去村北的土坡掏鳥窩。剛爬上坡頂,就聽見風(fēng)里飄來“叮鈴——叮鈴——”的聲兒,像誰在遠(yuǎn)處扯著嗓子喚我。二柱子撇撇嘴:“你爺?shù)拟忚K成精了?”我卻忽然想起爺爺系鈴鐺時,繩結(jié)特意留了三尺長,風(fēng)大的時候能晃到院墻根,娘在廚房燒火時準(zhǔn)能聽見。</p> <p class="ql-block"> 等我攥著啃剩的紅薯皮溜回家,爺爺正坐在竹椅上編竹筐。他眼皮都沒抬:“土坡上的酸棗刺沒勾破你褲腿?”我低頭看,膝蓋處果然掛了道口子,不知什么時候蹭破的。銅鈴鐺在風(fēng)里輕輕晃,陽光透過葉縫落在上面,碎成一片金斑,映得爺爺煙袋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p> <p class="ql-block"> 秋末落槐葉時,鈴鐺的聲音會變沉。爺爺說那是葉子把風(fēng)濾細(xì)了,就像人老了說話,氣兒跟不上。他總在這時搬張方凳,踩著凳腳夠鈴鐺,用軟布蘸著喝剩的茶根擦。我搶過布要幫忙,他便扶著我的胳膊,讓我趴在樹杈上。樹身有股清苦的木頭味,混著爺爺身上的旱煙味,還有遠(yuǎn)處生產(chǎn)隊打谷場飄來的麥秸稈香,成了我童年最安心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變故發(fā)生在1976年的春天。那天我放學(xué)回家,看見院門口停著輛生產(chǎn)隊的拖拉機(jī),幾個社員正往車上捆槐樹枝。銅鈴鐺躺在墻根的磚堆上,繩子斷了,癟了一小塊。娘紅著眼圈拉我進(jìn)屋,說爺爺夜里去看場院摔了跤,要去縣城住,院子得交給隊里當(dāng)倉庫。</p> <p class="ql-block"> 我沖到拖拉機(jī)旁抱住樹干,樹皮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紋路。隊長不耐煩地喊著“快點(diǎn)”,爺爺拄著拐杖從屋里出來,他的腿腫得厲害,走路一瘸一拐?!皹淅狭?,擋著曬谷場的光?!彼曇舭l(fā)啞,“鈴鐺給你收在布包里了。”</p> <p class="ql-block"> 搬家那天,我把銅鈴鐺塞進(jìn)褲兜??h城的筒子樓沒有院子,更沒有能掛鈴鐺的大樹。有天夜里刮風(fēng),我摸著兜里的鈴鐺,忽然聽見樓下傳來熟悉的“叮鈴”聲。趴在窗臺上往下看,爺爺正站在單元門口,手里舉著根系著鈴鐺的竹竿,一下下往空中舉。月光落在他佝僂的背上,像落了層霜,遠(yuǎn)處廣播站的喇叭還在播著樣板戲的調(diào)子。</p> <p class="ql-block"> 后來爺爺走了,銅鈴鐺被我收在鐵皮餅干盒里。去年回老家,舊院已經(jīng)改成了村辦廠,只有那棵大槐樹的樹樁還在,截面的年輪像圈模糊的漣漪。風(fēng)過時,樹樁旁仿佛又響起“叮鈴——叮鈴——”的聲兒,恍惚看見十六歲的自己,正舉著烤得焦黑的紅薯,朝樹下抽著旱煙的老人跑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