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愚公之愚,愚在何處?愚在90高齡,仍想著移山,早干嘛去了?不知道未雨綢繆。愚在子孫微弱,竟敢與山爭鋒,有些自不量力,妄自尊大,不切實際,不知天高地厚。愚在寒暑易節(jié),始一反焉,而不知疲倦,定是反應(yīng)遲鈍之人。愚在智叟譏之,猶自振振有詞,那是一條道走到黑,是固執(zhí)己見。愚在不知道遷徙而堅持挖山,是剛愎自負、固步自封。此等愚鈍,實乃人間罕見。愚公既愚鈍,又迂腐。</p><p class="ql-block">我每每思及愚公,便見一個駝背老人,立于山前,仰視那巍峨不可一世的山峰。他的眼睛渾濁,卻射出一種奇異的光;他的手掌粗糙,布滿裂痕,卻固執(zhí)地握著一把短柄的鋤頭。他身后站著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那是他的“子子孫孫”,是他移山偉業(yè)的繼承者。</p><p class="ql-block">山在那里,已經(jīng)千萬年了。它看過多少代人的生死,見過多少雄心壯志的消磨。它沉默地矗立著,以它的存在嘲笑著一切短暫的生物。而愚公,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竟敢向它挑戰(zhàn)。</p><p class="ql-block">愚公的愚鈍,首先在于他不懂得計算。計算得失,計算成敗,計算投入與產(chǎn)出。智叟是懂得計算的:“以殘年余力,曾不能毀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這話說得何等明白!一個90歲的老人,加上幾個婦孺,如何能撼動那萬仞高山?每日挖下的土石,不過滄海一粟;終其一生,也不過在山上留下幾道淺痕。這計算多么精確,這邏輯多么嚴密!</p><p class="ql-block">但愚公不聽。他有一種超越計算的愚鈍。他說:“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他將自己置于一個無限的時間長河中,他的生命不再局限于90年的短暫光陰,而是延展為一個無窮的序列。在這種延展中,山的永恒被消解了,“山不加增”,而人卻“無窮匱也”。多么奇怪的邏輯!他將自己的生命無限復制,用這種復制來對抗山的永恒。</p> <p class="ql-block">這種思維方式,完全違背了常理。常人思考問題,總是立足于當下,立足于可見的未來。誰會去想那虛無縹緲的“子子孫孫”?誰會將自己的生命投射到無盡的未來?這不合邏輯,這不明智,這——愚鈍至極。</p><p class="ql-block">愚公的愚鈍,還在于他不懂得權(quán)衡利弊。移山為了什么?“指通豫南,達于漢陰”,為了方便出行。但為此要付出什么代價?畢生的精力,子孫數(shù)代的勞碌。這值得嗎?繞路而行,遷居他處,哪個不是更簡便的解決之道?為何非要與山較勁?</p><p class="ql-block">現(xiàn)代人一定會說,愚公缺乏成本意識。他應(yīng)該做一個可行性研究,做一個成本效益分析。如果移山的成本高于繞路或遷居的成本,那么移山就是不經(jīng)濟的,就是愚蠢的。現(xiàn)代人善于權(quán)衡,善于選擇最優(yōu)解。現(xiàn)代人活得精明,活得有效率。</p><p class="ql-block">但愚公不權(quán)衡。他認準了一條道,就固執(zhí)地走下去。他不在乎成本,不在乎效率,甚至不在乎成敗。他只要移山,不管付出什么代價。這種不權(quán)衡的愚鈍,在現(xiàn)代人看來簡直不可理喻。</p><p class="ql-block">愚公的愚鈍,更在于他不懂得審時度勢。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如何?自然災(zāi)害頻仍?戰(zhàn)亂不斷?生存尚且艱難,何談移山這等浩大工程?資源有限,人力匱乏,技術(shù)落后。在這樣的條件下,移山無異于癡人說夢。明智的人應(yīng)該順應(yīng)時勢,保存實力,而不是做這等無謂的犧牲。</p> <p class="ql-block">但愚公不審時,不度勢。他似乎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對外界的艱難視而不見。他的眼睛只盯著那山,心中只想著一件事,移山。這種專注近乎偏執(zhí),這種堅持近乎瘋狂。他不問時機是否成熟,不問條件是否具備,他只管挖山不止。</p><p class="ql-block">然而,正是這種愚鈍,最終感動了天帝?!暗鄹衅湔\”,命神將山移走。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結(jié)局。它似乎在告訴我們,愚鈍勝過精明,堅持勝過算計,不切實際的夢想勝過現(xiàn)實的考量。這樣看來,天帝也是愚鈍者,這是浪費資源,浪費財力,浪費人力。</p><p class="ql-block">這不合常理。在我們的經(jīng)驗中,總是精明人得利,算計者成功。那些不懂權(quán)衡利弊,不會審時度勢的人,往往碰得頭破血流。但愚公的故事反其道而行之,它歌頌愚鈍,贊美固執(zhí),將不可能變?yōu)榭赡堋?lt;/p><p class="ql-block">這或許正是這個故事的魅力所在。它向我們展示了一種超越常理的可能性,當一個人愚鈍到極致,固執(zhí)到極點時,奇跡就會發(fā)生。不是因為他計算精確,不是因為他權(quán)衡得當,而是因為他的愚鈍本身成為一種力量,一種足以撼動神明的力量。</p><p class="ql-block">我們生活在一個崇尚聰明的時代。從孩提時代起,我們就被教導要精明,要會算計,要懂得權(quán)衡利弊。我們學習各種技能,掌握各種知識,為的就是在這個競爭激烈的世界上占據(jù)優(yōu)勢。我們嘲笑愚鈍,鄙視固執(zhí),將那些不諳世事的人視為失敗者。</p> <p class="ql-block">但有時我會想,我們是否失去了某種愚鈍的能力?那種不問得失、不計成敗、只管向前的愚鈍?那種將生命投射到無限未來、以有限對抗無限的愚鈍?那種專注到偏執(zhí)、堅持到瘋狂的愚鈍?</p><p class="ql-block">愚公的愚鈍中,有一種驚人的力量。它是對時間的蔑視,對困難的漠視,對現(xiàn)實的超越。它不計算,因為計算會顯示不可能;它不權(quán)衡,因為權(quán)衡會導致放棄;它不審時度勢,因為審時度勢會令人氣餒。它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挖山,簡單明了。</p><p class="ql-block">當然,我們可以說這只是一個寓言,一個神話?,F(xiàn)實中,愚公們大多以失敗而告終。他們的山依然矗立,他們的努力化為烏有。但這并不妨礙我們思考愚鈍的價值。</p><p class="ql-block">在這個急功近利的時代,我們太需要一點愚鈍了。需要那種不求立即回報的堅持,需要那種超越個人生命長度的視野,需要那種不計代價的執(zhí)著。我們的問題不是不夠聰明,而是不夠“愚鈍”;不是不會計算,而是不敢不算計就行動。</p><p class="ql-block">愚公最終沒有靠自己的力量移走山,但他的愚鈍感動了上天。這暗示著一個深刻的真理,當人的愚鈍達到某種極致時,它會成為一種精神力量,一種能夠改變現(xiàn)實的力量。不是通過直接的物理作用,而是通過那種不屈不撓的精神震撼天地。</p> <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象這樣一個場景。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愚公獨自一人坐在山前,望著那黑黝黝的龐然大物。他知道自己挖走的土石微不足道,他知道自己有生之年看不到山的移動。但他明天還會繼續(xù)挖,后天還會繼續(xù)挖,直到生命的盡頭。而他的子孫,將接過他的鋤頭,繼續(xù)這看似無望的工作。</p><p class="ql-block">這種景象,既悲壯又美麗。它展現(xiàn)了人類精神中最可貴的一面,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超越個體生命的責任感,對命運的不屈抗爭。這種精神,用智叟的眼光看是愚鈍,用更高的眼光看,卻是最純粹的智慧。</p><p class="ql-block">太行、王屋二山,最終被神移走。但我想,即使沒有神的干預,愚公的愚鈍也已經(jīng)戰(zhàn)勝了山。因為山的存在是為了被跨越,被挑戰(zhàn),被人類的精神征服。愚公用他的愚鈍證明了這樣一個道理,人心比山高,意志比石堅。</p><p class="ql-block">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每個人門前都有一座山。它可能是生活的重壓,可能是事業(yè)的困境,可能是理想的遙遠。我們可以像智叟一樣精明地計算,權(quán)衡,最后選擇繞道而行;也可以像愚公一樣,“愚鈍”地直面它,挖它,一代代地挖下去,直到它“無隴斷焉”。</p><p class="ql-block">愚鈍之山,實乃心之山。移山之難,實乃勝己之難。愚公之愚,實乃大智若愚。</p><p class="ql-block">山在那里,愚公在這里。一個永恒,一個短暫;一個巨大,一個渺小。但愚公的鋤頭落下時,永恒被動搖了,巨大被挑戰(zhàn)了。這就是愚鈍的力量。</p><p class="ql-block">我們不必真的去移山,但我們需要愚公的那種愚鈍,那種敢于向永恒挑戰(zhàn),用短暫對抗巨大的愚鈍。因為正是這種愚鈍,定義了人之為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