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爹應(yīng)該不知道,他赴千年之約將近30年之后的今天,他親手制作的這個四腳站立的家用物品,依然每年還在為咱家兢兢業(yè)業(yè)地服務(wù)!或許這就是他老人家當初在風車上雕刻“富貴綿長久”的真正意義所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的兩個重孫像拿破侖發(fā)現(xiàn)新大陸一樣新奇、驚喜,一直圍繞著木葉軸轉(zhuǎn)動而轉(zhuǎn)動著四目,一雙小小的眼睛酷似愛因斯坦對著從樹上突然掉下來的蘋果,一一要探個究竟,一時間忙壞了一個小不點。</p><p class="ql-block">他的外孫盯著大舅媽手搖風車,若有所思片刻之后,瞬間恍然大悟:“糟了,我的物理錯的就是風力?!?lt;/p><p class="ql-block">他的孫女直言:“我才聽我爸說,這輛風車是我爺爺制作的。感覺我爺爺好厲害,什么都會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幾天,看一篇短文說“不想,才是大敬?!痹趺纯赡苣兀磕X瓜子里凝固成“物”的思念無處不在,怎么招架啊無從逃避。這思念隨處飄蕩,飄落在已有六十幾年的老屋前前后后、飄落在小村田野山岡里、飄落在一個游子身上的每一寸心田里。打開書柜,在邊城買的微型風車、銅煙嘴和那本發(fā)黃發(fā)舊的《紅樓夢》,憶及父親坐在煤油燈下津津有味地執(zhí)卷而讀的安恬,心尖雖然不再像十年前那樣睹物思人,活生生像被父親那把用了一輩子的光亮的斧頭鑿開一個口子,涕泗滂沱,但是,只要有一物跟父親相關(guān)的,在某個時刻不經(jīng)意地出現(xiàn)在自己視線里,往事的觸角不可能不被觸動。瞬間就把過往的零零碎碎的記憶串成一根長長的,長到天涯海角的無盡頭的,絲線。絲絲縷縷地把心兒纏繞住。</p> <p class="ql-block">13歲那年暑假,為了湊齊供我即將上初中所需交的60元學費。父親外出幾個月給鄰村做木匠,即制作這樣的家家戶戶都需要用到的風車。主要用來篩選稻谷,順帶篩玉米、黃豆、小米、麥子等農(nóng)作物。有些手頭寬裕的人家會把風車涂上一層桐油,太陽底下黃燦燦的不僅美觀而且防潮防裂開經(jīng)久耐用。因為這個物品實在是農(nóng)民家庭每戶缺一不可的,抵得上一頭牛那樣勤耕的功效。到了夏秋秋收,掰了苞谷割了稻谷等曬干后,這個風車就派上用場了。它的手搖木葉輪自動把谷物分成兩類:飽滿的和不飽滿的。飽滿的收進倉,碾成大米,用來自家吃,多余的賣掉換成錢補貼家用。不飽滿的喂雞喂豬喂牛,當然是我們那代人的小時候。如今沒人或某些特殊人群如愛好養(yǎng)生或遵從醫(yī)囑配合治療病情者,才會刻意吃上幾頓難以買到上等苞谷粒子的飯。不知道舌尖會不會自動識別到物質(zhì)匱乏的過去?會不會當成一種憶苦思甜之味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不清楚父親要經(jīng)過多少道工序才能完成這樣一臺風車?面對大碗粗,臉盆大的沉沉的原木頭,父親是如何使用手力腳力全身力一刀一鋸分割成小塊木板的?是如何教導(dǎo)徒兒們一一拉墨線作記號挖槽切薄片鉅齒狀的?精心完成這樣一臺風車到底需要多少天?一臺收多少工錢?只聽說一個夏天父親給別人做了好多臺。每制作一臺流了多少斤汗水?濕換過幾件衣裳?雙手磨了多少個亮亮的水泡?脖子上長了濕疹沒?那可是在沒風扇更別說有空調(diào)的火熱火燎的夏日季節(jié)啊!甚至在小氣人家里一日三餐吃飽了飯沒?有沒有喝到父親一生摯愛的茶酒?偶爾有沒有得閑抽幾口他自種的旱煙?在當時我是完全沒概念的,我只知道可以交我上初中第一期的學費,我只知道別人夸父親制作的風車比別人的更好用更耐用。方圓幾十里,父親向來以"慢工出細活"的木匠師傅而出名!</p> <p class="ql-block">往而不來者,年也;不可再見者,親也。當年13歲的我,是如此的倔犟。把父親辛勞掙來的血汗錢打水漂了。開學后,我只讀了一個月書,就任性輟學在家務(wù)農(nóng)。任憑班主任兩次冒雨家訪,任憑父母姐姐再三勸說,任憑親朋好友溫言軟語相勸,我都一只耳朵進去另一耳朵立馬出來。我行我素!似乎有種從此以后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怕的架勢。為此,我爹好久不理我。我更不理他,天天板著個臉誰喜歡呀。然而,父母就是那個吃鹽都比自己多的人,哪怕不識字的我的娘。我爹有我爹“治”我的方法:專門打了一把砍柴刀,連接幾天不聲不響地用自家竹園的竹子編制了一個背簍,叫我天天上山砍柴。以至于截止目前,我仍然做著一個很多年做著的相同的夢:背柴回家。伴侶調(diào)侃說:你整整一年,到底背了多少“財”回家!</p> <p class="ql-block">輟學、復(fù)學、再從C城逃學到廣東汕頭打了一個星期的工,面對工廠里沒日沒夜的轟隆隆的機響,目睹多人宿舍里形形色色的人間百態(tài)丑態(tài),我終于在頭腦里清晰了自己的未來走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1歲那年,我大專畢業(yè)后的第一個春節(jié)?;丶彝窘?jīng)縣城,我毫不猶豫地花了大手筆慷慨地買了一臺黑白電視機“凱旋”而歸。這是父母等了58年的稀奇東西。買回的第一天,我娘邊看邊說:“里面人是怎么進去的?我們能看見他們,他們看得到我們嗎?怎么又會唱歌,身子又會扭來扭去的?他們都是些大人物吧?”我爹則在一旁巴噠巴噠地邊抽著他自己種的旱草煙,邊微笑不語地看電視。我當時以為這樣的溫馨一幕一家人坐在一起看電視的鏡頭會一直在我們那個木屋里頭,上演,上演,永遠。我當時以為電視機會永遠陪伴父母打破每一個鄉(xiāng)村寂靜的黑夜,會永遠驅(qū)散父母辛苦勞作了一天的疲勞,會永遠幫助父母漸漸知道湖南有多大、中國有多大、甚至還有很多個外國,還有一個和我們不同種族不同文化的大千世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還是21歲那年,過完春節(jié),我愉快地離開小山村進城上班。突然地毫不任何征兆地就有了那么一天,驚惶失色的。學校門口店老板一路小跑上氣不接下氣地在教學樓下叫我去他家接電話,像兔子逃命樣的飛奔電話機,電話那頭傳來三姐夫急促的聲音,至今記憶猶新:“妺,爹中風病危,快帶錢回家”。21歲,才上班不到一年,每月除了還讀書借的債,本就月光族的我,放下電話,似乎都不知道悲傷,腦海里只浮現(xiàn)“我的工資還沒發(fā),還沒發(fā),父親,中風,說不出話…”只有這些詞。(感謝當年那些及時伸出援手捐贈給我父親救命所得的一共320元的院長們老師們同事們,因諸多原因至今還有6人,我還未還到的恩情,祈禱他們都長命百歲多子多福,去了天堂的,也祈禱他們后代一樣善良年年余慶?。?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帶著僅有的一點錢,火急火燎地趕到家鄉(xiāng)鎮(zhèn)衛(wèi)生院,背起父親就轉(zhuǎn)院,轉(zhuǎn)到縣城人民醫(yī)院,昂貴的醫(yī)院。當時僅有的錢只夠住院一周。一個清晨,百般無奈下,我們兄妹,沒有同醫(yī)院說,天一亮就悄悄背起父親出院了,在轉(zhuǎn)回鎮(zhèn)衛(wèi)生院的路上,父親只看著我仍說不出話。我的請假時間也到了。那一次,在鎮(zhèn)衛(wèi)生院父親的病房前,別了父親。那一別竟成永別。父親去世一個多月后,才收到哥哥的來信。得知父親病上身的前一天,還在田里耕田。事后奶奶回想起父親那天傍晚耕田回到家,只洗了手腳,沒吃飯就上床睡了。第二天快到中午,母親大清早出門已經(jīng)忙活了一上午農(nóng)活回來,卻異常發(fā)現(xiàn)父親竟然沒有起床。母親幾次喊叫,父親沒應(yīng)答。母親一摸,發(fā)現(xiàn)父親一邊身子是硬的,整個床單是濕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