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 快樂，在葡萄汁液的芳香里濃稠。</p><p class="ql-block"> 開榨是一個節(jié)日。</p><p class="ql-block"> 穿上長統(tǒng)靴，跳進大木缸，踩，踩那些熟透了的甜蜜。葡萄在這里設下埋伏，它要用未曾吐露的愛情，卸下人們勞作經年的苦累，淹沒惆悵和也許暗藏著的一縷憂傷。</p><p class="ql-block"> 最原始的榨汁方式，為一年一度釀造富足揭幕。歐洲古老的習俗，在中國西南邊陲復活。生活的門窗，向著蔚藍天空敞開。對開釀的快樂的享受，正在無疆界的傳遞。</p><p class="ql-block"> 把盞！把盞！品飲獨特的釀制工藝。葡萄干白，誰揮舉的一方手帕？葡萄干紅，誰頰上的一朵紅暈？豐滿的酒液，在口中膨脹，香氣拓展，猶如孔雀開屏。</p><p class="ql-block"> 把盞！把盞！葡萄汁液的芳香，已經神秘地走進一個夢里。那過程，是一個曲折的傳奇。而酩酊絕不是剪刀，可以中斷創(chuàng)業(yè)者的足跡。</p><p class="ql-block"> 還記得在那寒風冷雨里的眺望嗎？ 偶爾也要抿緊嘴唇，檢索往事。</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曾經默默無聞隱身在云南省彌勒縣離縣城10余公里的山洼。</p><p class="ql-block"> 曾經，離開庇護三步，小孩就會被狼叼走。那里野獸出沒，蒿草叢生。</p><p class="ql-block"> 曾經，那里的村民，吃，有了上頓，沒有下頓；睡，有了蓋的，沒有墊的。</p><p class="ql-block"> 困頓是他們吞咽的苦果。窮愁是他們披著的蓑衣。</p><p class="ql-block"> 也許因為一紙改天換地的藍圖、一個搓洗靈魂的計劃，它，成了一個農場，取名“東風”。</p><p class="ql-block"> 東風是豐腴的。東風是溫潤的。東風是好日子乘坐的花車，四輪滾動，踏歌而來。</p><p class="ql-block"> 但對于貧瘠年代的貧瘠土地，這個溫暖明亮的名字，是夢的種子的干癟的空殼。</p><p class="ql-block"> 戴著“右派”帽子的人來過。接受改造的干部來過。知識青年來過。</p><p class="ql-block"> 一茬又一茬以命相搏的汗水的澆灌，在這里綻開的僅是苞谷一坡又一坡瘦骨伶仃的張望。</p><p class="ql-block"> 山野焦灼地輾轉反側。</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令人驚喜的發(fā)現(xiàn)。</p><p class="ql-block"> 那是上世紀50年代中后期的事情了。被下放到東風農場的幾位農學家出去勞作時在米軌鐵路邊發(fā)現(xiàn)了被當?shù)剞r民稱之為“紫葡萄”的植株。</p><p class="ql-block"> 經過鑒定，證實它是法國最古老的釀酒葡萄名種———ROSE HONEY。</p><p class="ql-block"> 這百多年前就在歐洲絕跡的植株，在植物王國云南的低緯度、高海拔地區(qū)得以保存，怎不讓人眼前一亮？</p><p class="ql-block"> 老農學家們是留過洋的，知道葡萄酒給法國帶來的名譽與收益。于是，移植、栽培……一咕嘟一咕嘟的葡萄，開始懸垂于墨綠色的藤蔓。</p><p class="ql-block"> 但，在那把貧窮叫做光榮的年代，一代人的努力，坎坷如他們腳下的路。路上有淚，有血，有屈辱和被詛咒的風雨。</p><p class="ql-block"> 一個釀造醉人芳香的夢，黯淡、迷離、還在遙不可及的遠方打點行裝。</p><p class="ql-block"> 葡萄葉片編織的蓊郁，什么時候才能在一頁經典里被翻開？</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終于迎來了改革開放的新時代。</p><p class="ql-block"> 西部大開發(fā)。價值吸引投資。</p><p class="ql-block"> 20世紀90年代末期，一位來自香港的企業(yè)家，把自己的夢融入一代老知識分子曾經的夢，在那離太陽最近的葡萄山谷中，建立了一個酒莊。</p><p class="ql-block"> 廠房，現(xiàn)代化的；設備，國際一流。還有數(shù)千平方米地下酒窖和漂洋過海而來的橡木桶方陣。</p><p class="ql-block"> 一枝紅艷露凝香（李白詩句）。4萬畝馥郁應運而生。山野項間掛起翡翠胸墜。田疇掌心握著琥珀珠串。還有紅色風鈴。紫色星辰。富裕，開始繁密地搖閃在生活的藤架間。</p><p class="ql-block"> 是的，有一些日子就會有另外一些日子。</p><p class="ql-block"> 當悠悠酒香向四面八方飄去的時候，水泥路取代了泥濘，鱗次櫛比的樓房棲息于樹蔭，還有燈光球場、圖書室、文化館、學校的瑯瑯書聲，甚至，旅游的客棧和休閑的餐廳，搖曳多姿的酒歌和一曲《遠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p><p class="ql-block"> 一切都因葡萄神秘的豐美和旖旎而發(fā)生改變。</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快樂，在葡萄汁液的芳香里濃稠。</p><p class="ql-block"> 薩克斯吹動風情，手風琴拉響笑聲。</p><p class="ql-block"> 一枝枝葡萄果實垂垂、須葉輕顫，作為開榨節(jié)的背景拉遠又拉近，在我的凝視里雄辯卻又無須言說。</p><p class="ql-block">我仿佛看到，那鮮麗圓碩的果實，舉起穿透滄桑的燈盞，睜著一瞬不眨的眼睛，汲聚、蘊蓄和凝思。它抖落夢魘，頭枕流霞，辭別苦澀，擁吻甘甜。我仿佛看到，那常青的須葉，用信念、追求和活力，穿越荒蕪來到我眼前。它的蒼翠，凝著夜露也披著晨光，托著微塵也綴有被啃噬的瘢痕。它傳遞著歷史艱難的給予，牽系著幸福釀造者的翹首。</p><p class="ql-block"> 葡萄汁液的芳香，見證著日子的豐贍。</p><p class="ql-block"> 東方風來滿眼春。</p><p class="ql-block"> 原載《解放日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