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私以為,這個夏天,影視圈和文化界,最值得被銘記的事,就是陳佩斯帶著《戲臺》重返銀幕。沒有熱鬧的開場,也沒有喧嘩的致辭。這部蟄伏了多年的作品,就像一個老人,在角落里坐著,眼神清亮。十年的話劇藝術(shù)的打磨,三百多場演出,它早已不再是一個新故事,卻始終有著說不盡的內(nèi)涵和分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戲臺》的荒誕,一開場就開始了。“五慶班”受命排演一出“新政大戲”,原本的《霸王別姬》因悲劇性結(jié)尾,不能投勝利者所好,而被迫改頭換面。唱詞要改,情節(jié)要改,“項羽不能自刎,劉邦必須上吊”,演“霸王”的演員也必須欽點,理由很簡單:因為霸王是英雄,我不想他死;因為他是我老鄉(xiāng),我就想讓他演。什么,不服?你就問問我手里的槍服不服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劇中,陳佩斯飾演“五慶班”班主侯喜亭。一個夾在舊戲規(guī)矩和新權(quán)覇凌之間的人,一個一邊磕頭,一邊咬牙守著唱詞的人。似乎他總是在屈膝低頭,但他的低頭,又不是全然的順從,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權(quán)衡,他無時無刻不在算一筆帳:這么一出戲,有多少人要指著它活命?一場演砸了,還能不能有下一場?他不愿放棄,也不愿賠命。他只能在夾縫里,把一門技藝,改得還能看得過去。這是“將就”,更是“苦撐”。他清楚該退到哪里,也知道什么必須留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相較小品舞臺的滑稽搞笑,陳佩斯在《戲臺》中的表演,更像是一張老戲單,泛黃,卻還在堅守著某種格式,那大概就是時間,汗水,和無數(shù)個日夜打磨出的“寸勁”與“巧勁”。讓人覺得,他演的不只是侯喜亭,而是一整代懂戲的人,在不懂戲的掌聲中活下來的樣子。他用幾十年的時間,把一句話,一腔子事兒,通過候喜亭這個角色,全部演了回去。不是喊,也不是怨,更不是恨,是用一整出戲,唱給我們和整個時代聽的深厚悲憫。不知怎的,忽然有些鼻酸眼澀。說實話,我還是懷念,還是忘不了,春晚舞臺上那個吃面,摔碗,扮傻,總是讓人捧腹、讓人開懷大笑的陳佩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喜歡《戲臺》結(jié)尾的那場戲,又靜又燃。當(dāng)攻城的炮彈落進了德祥戲院,戲臺上的人依然在唱。侯喜亭站在樂隊中,抬起胡琴。他沒說什么,只是輕輕拉出那句熟透了的過門。唱的是舊詞,拉的是老調(diào),可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靜了。金嘯天挺起了腰桿,思玥重新沖進了戲院,洪大帥也不再插話。所有演員好象角色附體一樣,都在用整個生命守護著什么。這一回,沒人逼他們唱,但他們還是唱了,不是為了取悅誰或忤逆誰,只是覺得,這一回,值得唱完。這場戲,沒有技巧,只有敬意。這場戲,是唱給一門老手藝聽的。唱完了,像是還了一筆老賬。欣慰的是,還真有人在轟隆隆的炮聲中,在驚慌失措、四下逃避的人群中,堅持聽到了最后,雖然蜷縮的身體并不好看,但神情卻越來越陶醉享受,他們也的確像是聽懂了什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戲臺》無疑是荒誕的,但荒誕的大框子里坐滿了現(xiàn)實的果子。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是的,《戲臺》就像一面鏡子,鏡子不說話,卻最真實。它不反駁,也不指責(zé)。它只是把一個戲班,一種處境,一類人物,平平靜靜地擺在你面前。它照見了陳佩斯。他沒有用力講自己的事,卻把自己的沉默放進了侯喜亭的臺詞里。他沒講春晚,沒講那場官司,也沒講自己離開小品舞臺的遺憾與無奈。但觀眾看完這部戲,心里都明白,他這么多年來,內(nèi)心一直在排著一部戲。</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也照見了我們。我們以為自己是來看戲的,其實,我們早已坐在了這出戲里。戲里戲外,我們也在改詞,也在調(diào)頭,也在試著唱得討好一點。有些話我們不說,是因為怕誤會;有些詞我們不唱,是因為不知道,還能不能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這樣坐在黑暗里,看完,起身,走出影院,不說話。但心里,卻分明響起了陳佩斯在《戲臺》上映之前說的一段話:</p><p class="ql-block">“只想讓我們的兒孫輩,永遠看著它開懷大笑,痛痛快快地笑,而不要像我這樣,說起這故事時,總帶著當(dāng)事人的辛酸?!?lt;/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