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圖片源自網(wǎng)絡,感謝作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頭伏遇雨</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隨云</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恍惚的晨夢,竟是被這窗外的淅瀝之聲驚醒的。推窗而望,天地間編織著細密的雨絲,如無數(shù)透明的繡花針,在穿刺這沉悶的暑熱。不多時,那雨便急切起來,稀里嘩啦地傾瀉,將蒙塵的世界洗刷得锃亮通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索性關(guān)了空調(diào), 把全部房間的門窗都打開。那些蓄積已久的、粘稠的暑氣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清涼撞了個趔趄,倏地退避三尺。濕漉漉的風,裹挾著雨后愈發(fā)清潤的荷花香,不由分說地撲面而來,直沁肺腑。連陽臺上那幾株平日里略顯矜持的月季,此刻也全然不顧儀態(tài),紛紛仰起嬌艷的臉龐,任晶瑩的水珠在絲絨般的花瓣上滾來滾去,像極了藏不住、也無需藏的滿心歡喜,在微風中輕輕顫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著掛歷上赫然醒目的“頭伏”二字,我陷入久久的沉思。五十多年前那個盛夏的“頭伏”,武陵深處的一幢知青屋前,一個漂亮的土家妹子,背著滴水的竹筐從菜地回來,褲腳沾滿了泥點,臉上卻綻放著比天空還要明凈的笑容。她指了指田間正鉚足了勁拔節(jié)孕穗的水稻,邊走邊說“頭伏有雨,伏伏有雨!這雨水啊,把它們灌飽了,我們秋后就可吃飽飯了!”說罷,便從竹筐中揀出些青椒、黃瓜,四季豆送到我們的廚房。老隊長安靜地坐在屋檐的大木板凳上,膝頭攤開一本早已泛黃卷邊的農(nóng)家黃歷。手指在上面摩挲、點劃,眉頭微蹙,輕聲嘆道:“可老輩人也傳下話,‘雨打伏頭,曬死牯?!?。頭伏雨水若是太多太勤,后頭怕是要遭旱啊?!边@一老一少各自訴說和解讀著截然不同的農(nóng)諺,如同兩股無形的氣流,在這彌漫著水汽的院壩里悄然相撞,又像檐角那不斷滴落的水珠,一顆顆砸在青石板上,在我們的心湖里濺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明明是沁涼舒爽的雨天,心底卻無端地被這古老的預言添上了幾絲難以言說的、關(guān)于未來的牽絆。我們幾個知青怔怔的望著他們,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該怎樣應答。不過,當年隊里確是喜獲豐收,每個社員分了800多斤黃谷。土家妹子的期盼成了現(xiàn)實,老隊長的擔憂成為煙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窗外,雨絲如梭。目光越過低垂的雨簾,將田埂、阡陌、遠處的山巒輪廓,都織進了一幅朦朧而濕潤的水墨畫里。近處的包谷林是最生動的筆觸,寬大的葉片在雨中歡快地搖曳,每一片都托舉著圓潤飽滿的水珠,那水珠剔透純凈,仿佛將整個雨洗后澄澈天空的藍,都溫柔地盛在了自己小小的懷抱里。遠處的稻田,粗壯的禾苗排著整齊的隊列,正貪婪地暢飲著天降的甘霖。側(cè)耳傾聽,仿佛連那奮力向上拔節(jié)的細微聲響,都隱隱可聞。幾只大白鵝成了這幅靜美畫圖中靈動的點綴,它們悠閑地伸長雪白的脖頸,在田間新積的水洼里踱著方步,橘紅的腳掌撥動著清淺的波紋,一副怡然自得的做派。它們才不理會什么“伏頭雨”、什么“曬死?!钡墓爬献徴Z呢!在它們世界里,此刻這盈滿雨水的小小洼地,便是其無上的樂園與天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得心神俱醉時,腦海中忽地躍出東坡先生那曠達的詩句:“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心頭猛地一顫,如同厚重的雨云裂開一道縫隙,驟然透下清澈的光亮。是啊,那些口口相傳的農(nóng)諺,不過是漫長歲月從無盡變幻的天象中篩下的經(jīng)驗之粟,又怎能窮盡這天地間無盡的玄機與無常?頭伏的雨,就只是頭伏的雨。它慷慨地澆熄了蟬鳴的燥熱,讓干渴的土地舒展了筋骨,深深地呼吸。它更溫柔地撫慰了每一顆久盼清涼的心,這便是它當下最真切、最珍貴的意義了。至于中伏的驕陽是否會熾烈如火,末伏的甘霖能否如期而至,那自有時序流轉(zhuǎn)的節(jié)律去從容安排,又何必在此時,以莫名的憂思擾了眼前這份難得的清涼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雨勢漸收,終至停歇??諝庵袕浡菽局θ~被徹底清洗后散發(fā)出的清芬氣息。深深吸一口,五臟六腑都像被滌蕩過一般。墻根下那片不起眼的青苔,喝足了雨水,綠絨鋪展,油亮得能掐出水來。院中的三角梅褪去了塵埃,那紅,愈發(fā)鮮艷奪目,像跳躍的小火苗。遠處村落的幾縷炊煙,裊裊地融入了尚未散盡的薄薄霧氣,在半空中纏綿交織,又緩緩地、無聲地彌散開去。天地間最從容不迫的韻律,原來就在于此——該落雨時,云便低垂,雨便紛揚;該放晴時,風自會來,云開霧散。一切都不慌不忙,不徐不疾,循著那亙古的、深不可測的定數(shù),默然運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步入小區(qū),腳下的泥土變得異常松軟溫潤,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能感受到大地深沉的呼吸和飽含的生機。那份濕漉漉的涼意,透過鞋底,悄然漫上心頭。原來,我們真的無需糾結(jié)于那些關(guān)于風雨陰晴的古老預言。只需深深地、全然地珍惜此刻——這雨后的清涼,這泥土的滋潤,這萬物煥然一新的瞬間。恰如人生漫長的旅途,風雨的洗禮與晴空的朗照,本就是相伴相生的???。與其在預想的憂慮里徘徊不定,患得患失,不如就學這庭院中的草木吧:在急雨滂沱時,便深深地扎根,汲取養(yǎng)分,靜默蓄力;待到晴光瀲滟日,便盡情舒展枝葉,向著陽光奮力生長。把每一段或陰或晴、或順或逆的時光,都過成生命畫卷中不可復制的、獨具風韻的風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頭伏的雨,下得如此酣暢淋漓,浸潤了天地,也滌蕩了心塵。它落得通透,更落得心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寫于2025.07.20.</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