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靜慧庵后那口枯井，吞下靜心才三日，井沿的青苔已瘋長(zhǎng)得如同惡鬼的毛發(fā)。未莊人照例咂摸著“烈女”的滋味下酒，只有阿Q夜里撒尿路過時(shí)，總覺得井里飄出的不是陰氣，倒像靜心最后那句“荒唐的夢(mèng)”在冷笑。</p><p class="ql-block">這夜，阿Q在土谷祠被凍醒，肚皮貼著脊梁骨唱空城計(jì)。他裹著破絮溜到趙府后巷，想摸點(diǎn)喂狗的剩飯，卻撞見一幕怪景：月光下，靜心——不，是靜心的魂！穿著那件灰布僧袍，卻赤著腳，飄在青石板上沒一絲聲響。她手里攥著串東西，不是佛珠，竟是幾枚磨得發(fā)亮的銅錢！</p><p class="ql-block">“禿……靜心？”阿Q牙齒打顫，想逃，腿卻像釘在地上。那魂影不答，只低頭盯著銅錢，指尖摳著錢眼，仿佛那是口更深的井。阿Q忽地想起她投井前夜的話——“自己掙錢，自己吃飯”。</p><p class="ql-block">“嘿嘿……做鬼也忘不了錢？”阿Q的“精神勝利法”本能發(fā)作，“到底是個(gè)娘們……”話未落音，靜心的魂猛抬頭，眼窩里沒有淚，只有兩簇幽藍(lán)的火：</p><p class="ql-block">“阿Q，你看那巷口的貓?！彼曇粝裆P的刀刮過瓦片。</p><p class="ql-block">阿Q扭頭，一只瘦骨嶙峋的野貓正叼著半截死老鼠，綠眼在暗處熒熒發(fā)光。它躍上墻頭，尾巴豎得筆直，轉(zhuǎn)眼沒入夜色。</p><p class="ql-block">“再看趙家門洞里那條狗。”</p><p class="ql-block">趙家看門的大黃狗正蜷在錦緞墊子上，頸圈鑲著銅釘。聽見動(dòng)靜，它懶懶掀開眼皮，見是阿Q，喉嚨里滾出威脅的低吼，隨即又合眼睡去，肚皮隨著呼嚕起伏。</p><p class="ql-block">“貓無歸宿，狗要低頭?！膘o心的魂飄到阿Q面前，銅錢在她掌心叮當(dāng)作響，“可阿Q，你告訴我——那貓叼著老鼠跳墻時(shí)，可曾問過老鼠愿不愿意？那狗啃著帶肉的骨頭，可還記得自己脖子上拴著誰(shuí)的鐵鏈？”她突然將一枚銅錢狠狠拍在阿Q胸口，冰得他一個(gè)激靈，＂餓死鬼沒資格談自由?。?lt;/p><p class="ql-block">阿Q低頭，那銅錢上沾著暗褐色的泥——是井底的泥！他胃里一陣翻攪，想起靜心泡脹的尸身被撈上來時(shí)，懷里死死揣著個(gè)粗布小包，里面正是她熬夜給繡莊做活攢下的七枚銅錢。老尼姑啐道：“晦氣！這點(diǎn)錢夠買棺材板么？”</p><p class="ql-block">“我原以為井底最黑……”靜心的魂影在月光下淡去，聲音卻鉆進(jìn)阿Q的耳朵眼，“跳下去才知道，窮女人的活路，比井還窄！嫁人是跳火坑，不嫁是餓死坑，當(dāng)尼姑是口活棺材——可棺材板也要錢！那晚我攥著銅錢想，若這錢能買一斗米，買一尺布，買把剪子鉸了這身僧袍……我何須選李老爺?shù)木?，還是王麻子的刀？”</p><p class="ql-block">阿Q呆立著，胸口的銅錢像塊烙鐵。他想起吳媽——那個(gè)總罵他“斷子絕孫”的寡婦，去年冬天把最后半升米熬了糊糊喂孫子，自己餓死在灶臺(tái)邊。又想起鄒七嫂的女兒，被五十歲鹽商買去做小，換回三袋谷子救活全家，上轎時(shí)眼睛空得像兩個(gè)窟窿。</p><p class="ql-block">“巷子里的貓？”靜心的魂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尖笑，像夜梟哀鳴，“那是男人眼里的浪蕩！圍墻里的狗？那是女人命里的本分！阿Q啊阿Q，你餓得偷蘿卜時(shí)，可覺得自己是只自由貓？趙太爺抽你嘴巴時(shí)，你可不是條低頭狗？”</p><p class="ql-block">最后一句如冰錐刺破阿Q的“勝利法”。他猛地捂住耳朵，卻聽見那魂的聲音在顱骨里轟鳴：</p><p class="ql-block"> "銅錢響，性命長(zhǎng)。自己手里有米，墳頭才敢長(zhǎng)草?。?lt;/p><p class="ql-block">靜心的魂徹底散了。阿Q癱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手里那枚沾著井泥的銅錢，在月光下泛著血一樣的光。土谷祠方向傳來野狗的廝打聲，為半根發(fā)臭的骨頭。他忽然覺得，自己、靜心、吳媽、野狗、野貓……都在這未莊的棋盤上，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捏著，擺弄著“嫁與不嫁”、“偷與不偷”、“活與不活”的死局。而靜心用命換來的明白話，像銅錢砸在鐵鍋上——刺耳，卻燙心：</p><p class="ql-block">“低頭搖尾換的飯，吃到肚里也變作秤砣。餓死鬼的骨頭，撐不起烈女的牌坊！”</p><p class="ql-block">月光照著他佝僂的影子，像條被抽了骨頭的狗。他攥緊了那枚銅錢，指甲縫里嵌進(jìn)井底的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