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靜慧庵的月光，像一層發(fā)霉的銀粉，冷冷地灑在青石階上。阿Q被趙老太爺家的狗追咬后，一瘸一拐逃到庵墻外，正撞見小尼姑靜心在月光下晾曬經(jīng)幡。</p><p class="ql-block">“晦氣！禿……禿驢的地界！”阿Q啐了一口，腿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僧?dāng)他瞥見靜心那截白皙的脖頸從灰布僧袍里露出來，一股熟悉的“癢”又從心口鉆出——那是他曾在戲臺(tái)下擰過她臉頰的“勛業(yè)”。</p><p class="ql-block">靜心聽見動(dòng)靜，猛地回頭，月光照見她臉上未干的淚痕?！鞍ⅰ？”她聲音發(fā)顫，下意識(shí)后退，手緊緊攥住胸前褪色的佛珠。</p><p class="ql-block">“哭甚？”阿Q的“精神勝利法”自動(dòng)運(yùn)轉(zhuǎn)，“定是被老尼姑打了！哼，我……我若當(dāng)了和尚，定比你師父強(qiáng)！”他挺起瘦癟的胸脯，仿佛真成了大廟方丈。</p><p class="ql-block">靜心卻垂下眼，淚珠砸在經(jīng)幡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安皇菐煾浮巧较聫埫狡庞謥砹?。城東李老爺……要納第六房?！?lt;/p><p class="ql-block">阿Q一愣。李老爺？那個(gè)坐著八抬大轎、手指戴著金鎦子、吐口痰都有人捧痰盂的“完人”！一股混合著嫉恨與莫名興奮的酸水涌上喉嚨?！白觥鲂?？哈哈！禿……靜心，你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他想起未莊人常說的“寧為富人妾，不做窮人妻”，覺得自己也懂了大道理，“比跟著我……跟著窮光蛋強(qiáng)萬倍哩！”</p><p class="ql-block">靜心猛地抬頭，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琉璃?！皬?qiáng)萬倍？”她聲音陡然尖利，“阿Q！你可知那李老爺?shù)牡谌浚ツ甓焱读司?？你可知第四房被大太太用烙鐵燙穿了手心？你可知第五房才十六，被逼著吞煙膏子‘沖喜’，如今癱在床上流口水？”她每說一句，就逼近一步，佛珠在她指間咯咯作響，像在計(jì)數(shù)冤魂。</p><p class="ql-block">阿Q被這從未見過的靜心駭住了，腿肚子轉(zhuǎn)筋，忘了“勝利法”，也忘了腿疼?！澳恰且脖瑞I死強(qiáng)……”他囁嚅著，想起自己土谷祠漏風(fēng)的墻和隔夜的冷饅頭。</p><p class="ql-block">“餓死？”靜心慘笑一聲，指著庵后亂葬崗，“那里埋著多少餓死的‘正頭娘子’？又有多少‘體面小妾’是被綾子勒死、被藥湯毒殺、被一頂小轎抬進(jìn)更黑的窟窿里去的？”她聲音低下來，帶著徹骨的寒意，“三千年了，阿Q，從春秋的媵妾到如今的老爺姨太，這口活棺材，不過是換了副描金的漆！”</p><p class="ql-block">月光似乎更冷了。阿Q覺得靜心的話像冰錐子，扎破了他“我們先前——比你闊多了”的牛皮。他張了張嘴，想找出那句“和尚動(dòng)得，我動(dòng)不得”來壯膽，卻發(fā)現(xiàn)喉嚨被什么堵住了。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感到，這世道里，他和靜心，還有土谷祠的老鼠、趙家挨打的佃戶，似乎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爛麻繩拴著，在泥潭里打滾。</p><p class="ql-block">靜心看著他茫然又帶著一絲恐懼的臉，忽然泄了氣。她松開佛珠，疲憊地靠在冰冷的庵墻上?！鞍，我做了一個(gè)夢(mèng)……”她的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夢(mèng)里沒有李老爺，沒有靜慧庵，也沒有未莊……我在一個(gè)大屋子里，自己掙錢，自己吃飯，想嫁人就嫁，不想嫁就……就不嫁?！彼旖菑澠鹨粋€(gè)苦澀至極的弧度，“你說，這是不是比給玉皇大帝當(dāng)小老婆還荒唐？”</p><p class="ql-block">阿Q徹底懵了。自己掙錢？不嫁人？這比“革命黨”剪辮子還駭人聽聞！他本能地想斥一句“女人家胡說”，可看著靜心眼里那點(diǎn)微弱如星火的希冀，那句“媽媽的”竟卡在喉嚨里，變成一聲含糊的咕噥。</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shí)，庵門吱呀一聲開了。老尼姑陰沉的臉探出來：“靜心！死哪去了？李家的定金到了！明早收拾干凈，轎子來接！”她的目光掃過阿Q，像掃過一只臭蟲，“滾遠(yuǎn)點(diǎn)！別污了佛門凈地！”</p><p class="ql-block">阿Q如蒙大赦，瘸著腿連滾帶爬地逃開。跑出老遠(yuǎn)，他回頭望去，月光下，靜心小小的身影被老尼姑拽進(jìn)那扇沉重的黑門里，像一滴水被吸進(jìn)了無邊的墨池。庵墻內(nèi)隱約傳來壓抑的嗚咽，又被夜風(fēng)吹散。</p><p class="ql-block">他摸摸自己空癟的肚子，想起靜心說的“活棺材”和那個(gè)“荒唐的夢(mèng)”，心里頭一次沒有涌起“精神勝利”的暖流，只有一種比挨了趙太爺嘴巴更空洞、更冰涼的“媽媽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