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甕城遺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散文/熊克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聚寶門垣六百年,</p><p class="ql-block">三層四道甕城堅。</p><p class="ql-block">深溝壁壘知多少,</p><p class="ql-block">細雨樓臺看變遷。</p><p class="ql-block"> 這首七言絕句,以簡潔而富有意象的語言,?凝練地概括了迄今為止已有656年(拓建于1369年)歷史,素有“天下第一甕城”之稱的明朝時期應天府(南京)“京城”13座城門之一的“聚寶門”(今中華門)所承載的滄桑與輝煌。</p><p class="ql-block"> 如今,這座歷經了千百年風雨侵蝕,卻依舊巍然屹立的宏偉建筑,早已超越了軍事防御工事的原始屬性,成為連接歷史與未來、本土與世界的文化樞紐。</p><p class="ql-block"> 據史籍記載,1356年(元朝至正十六年)3月,紅巾軍(農民起義軍)左副元帥朱元璋率兵攻占了“集慶”(即南京代稱之一),并將集慶改稱“應天”。從此,朱元璋長期以“應天”為大本營,開始推行元末明初政治家、軍事謀略家朱升薦言的“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的戰(zhàn)略?決策。同年7月,朱元璋自稱“吳國公”(早在三國時期南京屬于吳國疆域)。</p><p class="ql-block"> 1364年(元朝至正二十四年)元旦,朱元璋自封“吳王”(史稱西吳王),并建百官司屬,開始以“皇帝圣旨,吳王令旨”的名義發(fā)布詔令?。</p><p class="ql-block"> 1366年(元朝至正二十六年)8月,吳王朱元璋開始在集慶城內外大興土木。首先在集慶城東北郊填湖(舊稱燕雀湖)建造吳王“新宮”( 今南京明故宮遺址地)。然后以“新宮”為中心,環(huán)套修筑“皇城”、“京城”、“外郭”城垣。新宮中軸線(今南京御道街)北端直指鐘山(紫金山)主峰(北極星方位),南端延伸至聚寶山(今南京雨花臺)。</p><p class="ql-block"> 據《明太祖實錄》記載:“新宮之基,乃鐘山之陽,舊城東白下門外二里許。” 故在開建新宮之前,先由太史監(jiān)通過圭表測影確定軸線(誤差僅0.5度),體現了所謂“天子面南而治,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的宇宙觀。 </p><p class="ql-block"> 1368年(明朝洪武元年)吳王朱元璋正式在應天登基稱帝(史稱明太祖),建立大明王朝。自此,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且擁有長江天塹的應天(南京)成為大明王朝的京師。之后,明太祖朱元璋下令將吳王新宮改稱“宮城”(亦稱紫禁城)。</p><p class="ql-block"> ?宮城?:宮城乃明太祖朱元璋居住和處理政務的地方。宮城坐北朝南,周長約3.5公里,圍合面積1.2平方公里。宮城設有6座城門,即左掖門、午門、右掖門、西華門、玄武門和東華門?。</p><p class="ql-block"> ?皇城?:皇城環(huán)繞宮城,是護衛(wèi)宮城的重要防御設施。皇城的建筑主要包括太廟和社稷壇,為明太祖朱元璋祭天、祀神、敬祖的地方?;食侵荛L約為宮城的兩倍,設有6座城門,分別是洪武門、長安左門、長安右門、東華門、西華門和玄武門?。</p><p class="ql-block"> 京城?:京城是應天府的核心防御設施,故此城全部用城磚和條石壘砌而成。京城城垣周長蜿蜒盤桓達35.267公里。京城設有13座城門,即朝陽門(中山門)、正陽門(光華門)、通濟門、聚寶門(中華門)、三山門(水西門)、石城門(漢中門)、清涼門、定淮門、儀鳳門(興中門)、鐘阜門、金川門、神策門(和平門)和太平門。</p><p class="ql-block"> 清代小說家吳敬梓在《儒林外史》一書中,將應天府京城的13座城門按逆向順序編成一首謠諺:“三山聚寶臨通濟,正陽朝陽定太平,神策金川近鐘阜,儀鳳定淮清石城?!?lt;/p><p class="ql-block"> 外郭?:外郭城是應天府最外層城垣,全長約60公里,合圍區(qū)域面積達230平方公里,主要用土筑成,只在地形險要處用磚石壘砌部分城墻和城門。外郭城設有18座城門,即姚坊門(堯化門)?、?仙鶴門?、?麒麟門?、?滄波門?、?高橋門、?上坊門?、?夾岡門?、?雙橋門?、鳳臺門?、大安德門?、小安德門?、?馴象門?、?江東門?、?石城關(柵欄門)?、?外金川門、?上元門?、佛寧門?和觀音門。構筑外郭城無疑擴大和加強了應天府的防御能力?。</p><p class="ql-block"> 如今,“京城”(俗稱南京明城墻)城垣尚存25.091公里,是世界上現存最長的磚石結構城市城垣。“外郭城”尚存遺跡約30公里。因此,無論是歷史規(guī)模還是現存體量,南京的“京城”和“外郭城”都堪稱世界之最。</p> <p class="ql-block"> 據明代《洪武京城圖志》記載,當年,由明太祖朱元璋親自設計并督建的應天府四重環(huán)套城垣,并沒有遵循古代都城取方形或者矩形的舊制,而是依山脈、水系的走向筑城。得山川之利,空江湖之勢。以“外郭城”為據,南抵陽山天然壁壘,東有仙鶴山為依托,北以幕府山為屏障,西則瀕臨長江天塹,形成獨具防御特色的立體軍事要塞。這種設計理念既體現了明太祖朱元璋對都城布局的獨特見解和戰(zhàn)略決策,又使得城垣與周圍環(huán)境融為一體,展現了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處。</p><p class="ql-block"> 應天府的四重城垣,從1366年8月開始修筑,至1393年底(明朝洪武二十六年)全部完工,共計耗時27年。工程涉及長江中下游162個府縣的官吏、匠人、夫役等,據說,實際參與工程的勞工人數達百萬之眾。修筑四重城垣一共用掉了8億塊“城磚”,且每一塊城磚都是采用特殊工藝燒制而成。當時,僅修筑“京城”城垣,就用掉了3.5億塊城磚。</p><p class="ql-block"> 據考古文獻介紹,明代的城磚燒制技術堪稱明代工業(yè)文明的奇跡。以京城城垣(即今南京明城墻)為例,迄今,雖歷經了656年的風雨侵蝕,仍堅固如初,應該說這背后凝結了無數工匠的心血和自然的饋贈。彼時,從選材到砌筑,每個環(huán)節(jié)都環(huán)環(huán)相扣,形成一套完整的技術體系。尤其在“城磚”燒制過程中,嚴格實行朝廷工部制定的“物勒工名”責任制,即要求在城磚上詳細刻制責任人名字,包括府、州、縣、總甲、窯匠等多個層級,以確保城磚的質量。每塊城磚的尺寸規(guī)定為長40厘米、寬20厘米、厚10厘米,每塊城磚重量為20公斤。城磚的燒制工藝復雜且精細?,需經過選土、澄泥、熟土、制坯、晾坯、驗坯、裝窯、培燒、出窯等20道工序?。每道工序都凝聚了工匠們的智慧與力量,特別是“制坯”環(huán)節(jié),需要匠人有足夠的力氣和精湛的技藝,確保每一塊磚都必須四角四棱、填滿填實,不能有任何缺陷?,從而確保城垣的堅固與耐用?。</p><p class="ql-block"> 堪稱“世界第一規(guī)?!钡膽旄┏浅窃?,是在六朝(東吳、東晉、南朝宋、齊、梁、陳)時期的“建康城”與南唐時期的“金陵城”的基礎上拓建而成。周長35.267公里的應天府京城,東依紫金山,西納石頭城(今南京清涼山)入內,南臨淮水(外秦淮河),北瀕后湖(今玄武湖),天然形成了“據崗壟之脊,控江湖之會”的戰(zhàn)略格局。</p> <p class="ql-block"> 自應天府京城拓建完工后,京城里便流傳開一則童謠:“城門城門幾丈高?三十六丈高,騎白馬,帶把刀,城門底下走一遭。”這則略帶夸張之意且流傳至今的童謠,說的正是應天府京城13座城門之一的“聚寶門”城堡(今中華門城堡)。</p><p class="ql-block"> 據《南京城墻志》記載,聚寶門城堡是中國現存規(guī)模最大的一座古代軍事城堡,在世界城垣建筑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也是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結構最復雜、規(guī)模最大的堡壘式“甕城”,被譽為“天下第一甕城”。布局嚴整、構造獨特的聚寶門城堡,是研究中國古代軍事設施的重要實物資料,不論是在軍事上、歷史上、還是在文化上、城建史上,都占有重要的地位。</p><p class="ql-block"> 聚寶門城堡的地理位置極其險要和獨特。早在公元前472年(周元王四年),越王勾踐滅亡吳國。越國大夫范蠡奉越王之命,在今南京中華門(即聚寶門)外長干里修筑城池,史稱“越城”或“范蠡城”。此為南京建城之始。故“越城”也就理所當然地成為南京最早的代稱。彼時的越城北臨準水(今中華門護城河),南倚聚寶山(今雨花臺),西控天塹長江,具有重要的軍事戰(zhàn)略意義?。 </p><p class="ql-block"> 順便提一下,構筑于2500年前的“越城”,不僅是一座軍事要塞,更是南京從荒蕪郊野發(fā)展為繁華都城的歷史見證者。</p><p class="ql-block"> 應天府京城聚寶門的地理位置十分獨特,在城堡的南、北面,分別有外和內秦淮河徑流橫貫東西,故其南扼“長干橋”,北倚“鎮(zhèn)淮橋”,成為從南部出入“京城”的咽喉要道。</p><p class="ql-block"> 應天府京城聚寶門在歷史上經歷了三次更名,這座城門是在南唐時期(937年至975年)“江寧府”都城“南門”舊址上,于1369年(明朝洪武二年)至1375年(明朝洪武八年)拓建而成。拓建完工后的“南門”恰好與城外的“聚寶山”(今雨花臺)遙遙相望,故明太祖朱元璋下令將南門改名為“聚寶門”。</p><p class="ql-block"> 1928年(中華民國十七年)5月21日,中華民國國民政府為了適應首都南京道路建設和改造的需要,除了在聚寶門城堡東、西兩側修筑側城門外,還將聚寶門更名為“中華門”,并由時任中華民國國民政府主席的蔣中正題寫了“中華門”三字橫匾,刻石鑲嵌于主城門上方。此名一直沿用至今。彼時,將聚寶門更名為“中華門”,不但彰顯了中華民國的立國精神,也凝聚了中國人民對國家統(tǒng)一和民族復興的憧憬和期待。</p><p class="ql-block"> 1982年2月,南京“中華門城堡”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其歷史價值與文化意義已不言而喻。</p> <p class="ql-block"> 據說,耗時6年時間(1369年至1375年)拓建完工的聚寶門,在應天府京城13座城門中最為雄偉壯觀。</p><p class="ql-block"> 占地面積15168平方米,東西長118.5米,南北寬128米的聚寶門,由坐北朝南的主城門和三道“甕城”(每道甕城分上、中、下三層),以及四道貫通的券門洞組成。每道甕城的券門洞內又設前、后兩道城門,前一道是可以上下啟放的“千斤閘”,后一道是雙扉包鐵皮門。這一閘一門,既可以緊閉,拒敵于城外,也可以誘敵入內,圍而殲之。</p><p class="ql-block"> “甕城”,這一古代城垣中獨特的防御性設施,其命名源自漢字成語“甕中捉鱉”。位于聚寶門主城門內,且與主城門連為一體的三道甕城,(俗稱內甕城)開創(chuàng)了古代甕城建筑的獨特模式,當敵軍進入甕城后,守城將士會迅速關閉主城門和三道甕城的城門,將敵軍截為三段,圍困其中。此時,入侵的敵軍猶如“甕中之鱉”,無處可逃,只能束手待斃。這一巧妙的城防設計,既展示了古人高超的軍事防御智慧與策略,又體現了古人對戰(zhàn)爭規(guī)律和戰(zhàn)術的深刻理解。</p><p class="ql-block"> 聚寶門主城門與三道甕城的平面呈“目”字形狀。在甕城兩側各設有80米長的緩坡跑馬道,可供守城的將士(如弓兵、炮手)策馬迅速登上城頭,迎戰(zhàn)來犯之敵。</p><p class="ql-block"> 聚寶門甕城的高度21.45米,三道翁城的頂層均建有廡殿式重檐筒瓦頂的“鏑樓”,三道甕城及兩側馬道共建有27個藏兵洞,可屯兵3000人,素有“藏兵三千不見影”之說。設計與構筑這些藏兵洞,不僅顛覆了傳統(tǒng)城墻的被動防御模式,還能夠通過藏兵洞實現“防守與反擊”一體化,堪稱是冷兵器時代軍事工程學的巔峰之作?。</p><p class="ql-block"> 傳說,當年在修筑聚寶門城堡時,出現了一個非常詭異離奇的現象,即每當主城門建到一半高度時,城基就會突然下陷,致使整個墻體坍塌。無奈,工匠們只得重建,可是重建到一半高度時,城基又會下陷,墻體再次坍塌。如此,屢建屢塌,屢塌屢建,工期一再被延誤。這件怪事傳到明太祖朱元璋那兒,不知所措的明太祖朱元璋立即下令通陰陽術數、擅堪輿的太史令劉基到民間打探,在打探過程中,劉基聽到了一則童謠:“金陵城,金陵城,金陵有個聚寶盆……埋在城墻根,城墻篤定建得成?!边@則童謠中所提及的“聚寶盆“,正是富可敵國、江南首富沈萬三的傳家之寶。于是,明太祖朱元璋從沈萬三那兒征借到聚寶盆,將其埋在聚寶門主城門的城基下面。說來玄乎,自從將聚寶盆埋入城基下面后,主城門的城基竟不再下陷,聚寶門也就順利建成完工。</p><p class="ql-block"> 從歷史與傳統(tǒng)文化的角度看,雖然于聚寶門城下埋入“聚寶盆”寶物只是一個傳說,但它卻成為了聚寶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讓人們在觀賞這座舉世無雙的古城堡之時,不僅能領略到中國古代工匠的卓越智慧與精湛技藝,還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時空而來的神秘感與獨特的韻味。</p> <p class="ql-block"> 據史料記載,當年在聚寶門三道甕城上都修筑了“鏑樓”,其建筑形制與北京天安門城樓頗為神似,樓頂皆為三重檐歇山頂。不過,聚寶門甕城的鏑樓較之傳統(tǒng)的鏑樓多建了一層,看上去顯得更為宏偉壯觀。所以,在聚寶門甕城建成之時,便以其獨特的造型和恢宏的氣勢,成為古都南京地標性建筑之一。然而,隨著歲月的流轉,特別是到了1421年(明朝永樂十九年),應天府(南京)成為“留都”之后,聚寶門便與“京城”中的其它城門一樣,修葺?次數逐漸減少,直至最終被人遺忘。</p><p class="ql-block"> 由于聚寶門甕城上的鏑樓采用的是傳統(tǒng)木結構建筑形式,再加上年久失修,所以到了清朝乾隆年間(1736年至1796年),聚寶門甕城上的鏑樓已破敗不堪。于是,在清朝嘉慶年間(1796年至1820年)?,大清國江寧府(南京)籌措銀兩,重新修筑了聚寶門甕城鏑樓。但在規(guī)格上較之明代有所降低?。</p><p class="ql-block"> 星霜荏苒?,1937年(中華民國二十六年)12月12日,南京中華門城堡(聚寶門城堡)這座冷兵器時代最堅固的防御工事,開始了與熱兵器的慘烈碰撞。</p><p class="ql-block"> 1937年7月7日,日本發(fā)動全面侵華戰(zhàn)爭。同年12月8日,侵華日軍糾集了8個精銳師團和1個旅團,總兵力21萬多人,對中華民國首都南京發(fā)起猛烈進攻。12月12日中午,日軍突破中華民國國民革命軍第88德械師駐守的雨花臺(聚寶山)防御陣地,于當日下午集合了5個精銳師團的兵力,在火炮和戰(zhàn)斗機的掩護下,對中華民國首都南京的最后一道防御屏障——中華門,展開了凌厲的攻勢。日軍的5個精銳師團以瘋狂而密集的火力,輪番向中華門發(fā)起一次次進攻,面對日軍連續(xù)的狂轟濫炸,中華門城仍堡巋然不動。無奈之下,惱羞成怒的日軍又調動了數十架轟炸機,來對付這座“中華古堡”。至黃昏時,除了中華門三道甕城上的鏑樓被敵機炸毀外,整座城堡仍在中國守軍手中。狡猾的日軍發(fā)現從正面難以攻下中華門,便于當夜悄悄迂回到中華門東側城墻下,用炸藥將城墻炸開一個缺口,然后蜂擁而入,迫使中國守軍與其展開了夜間巷戰(zhàn)與白刃戰(zhàn)。轉瞬間,中華門城內狹窄的街巷變成了血腥的戰(zhàn)場。至子夜時,中國守軍在與日軍進行了近兩個小時慘烈的白刃戰(zhàn)后,終因寡不敵眾、傷亡殃盡,只得含恨撤離了中華門城堡。翌日凌晨,中華民國首都南京淪陷。</p><p class="ql-block"> 雖然“這場南京保衛(wèi)戰(zhàn)”以中華民國國民革命軍失敗而告終,但也給侵華日軍帶來了重創(chuàng),打出了中國軍隊在抗日戰(zhàn)爭史上防御戰(zhàn)的巔峰。</p><p class="ql-block"> 北宋時期的畫壇巨擘郭熙在其畫論中曾以骨相喻山水:"石者,天地之骨也,骨貴堅深而不淺露。"650余年后,南京“明城墻”((即明代應天府的京城城垣)以巨石之姿印證此理一一這些層層疊疊、緘默不言的城磚,恰似一位最忠耿的史官,用斑駁的肌理篆刻著王朝更迭的密碼。每一道風化痕跡都像是未落款的編年史,每一塊凸凹的壘石都在訴說未載入典籍的往事。這座用時間夯實的立體史冊,遠比任何文字記載更為莊重深刻。</p><p class="ql-block"> 1956年10月,江蘇省人民委員會將“南京明城墻”列為江蘇省第一批省級文物保護單位。</p><p class="ql-block"> 1979年3月,南京市人民政府決定以旅游景點的標準,對中華門城堡進行全面修繕,以期實現從“筑城以衛(wèi)君”到“新時代文化地標”的歷史性轉換。</p><p class="ql-block"> 1980年,南京中華門城堡作為旅游景點正式對外開放。</p><p class="ql-block"> 1983年,南京中華門城堡以“中華古堡”之名,入選《金陵新四十景》。入選楹聯這樣寫道:“憑萬千位能工巧匠,此壁巍巍,和江山共壽;歷六百年滄海桑田,其名燦燦,與民族同輝?!币荒苛巳?,這幅以中華門城堡為載體的楹聯,將建筑之美、歷史之重、民族之魂熔鑄一體,是對中國古代工匠智慧與華夏文明生命力的雙重禮贊。</p><p class="ql-block"> 1988年,南京中華門城堡作為“南京明城墻”的組成部分,被列為第三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確認其歷史與建筑價值。</p><p class="ql-block"> 2006年、2012年,南京中華門城堡兩次入選《 中國世界遺產預備名單 》,定性其為“中國明清城墻 ”聯合申遺項目核心遺產點?。</p><p class="ql-block"> 當代國際建筑學界公認,中國南京的“中華門”是當今“?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結構最復雜的堡壘式甕城?”?,其三重甕城設計、27處藏兵洞等軍事防御體系為全球孤例?。</p> <p class="ql-block"> 翹首回望,當年,就在周長35.267公里的應天府“京城”建成完工后,明太祖朱元璋即頒布詔令,規(guī)定今后每年農歷正月十六日,全城百姓都要登上城頭走動,謂之“踏太平”。民間俗稱“走百病”。故此,這項與南京城墻息息相關,且具有鮮明的地域特色和文化傳承價值的民間習俗,一直沿用至今。</p><p class="ql-block"> 筆者此生有幸,作為一名南京“土著”,每年都會在春季擇一日,從距陋室?百米開外的“通濟門”(應天府京城13座城門之一)西側的“東水關”(古稱通濟水門)登上城頭,然后沿著高21.45米,寬19.75米?的城頭馬道,暢行至4.5公里處的中華門城堡“踏太平”。</p><p class="ql-block"> 乙已年初夏的一天,筆者像往年一樣,從東水關登上明城墻的馬道,然后一路徐行至中華門城堡,重尋往昔?。來到中華門城堡,筆者靜靜地站在一堵內檐墻旁,仔細地辨認著城磚上模糊的銘文,貼近墻壁時,依稀能聞到從城磚縫隙間散發(fā)出的“糯米灰漿”的香味(城墻粘合劑),遙想當年由大明王朝工部制定的"物勒工名"制度,讓城垣上的每一塊磚石都成為了歷史的活頁。城外護城河(外秦淮河)南岸,始建于248年(東吳赤烏十年),素稱“百寺之首”的“大報恩寺”(古稱建初寺)琉璃寶塔巍然矗立,與享有“天下第一甕城”之譽的“中華古堡”隔河相望,寶塔蒼勁,古堡恢宏,儼然天工布局一般,令人不禁深思它們背后承載的歷史與文化意義。 </p><p class="ql-block"> “多少刀光成夢影,風云早已過墻來?!币晃皇穼W家說過:“遺址是記憶的棲身之地,也是記憶的失散之地,人類的手跡流徙在歷史的滌蕩中,許多風化了的故事在這里縈繞?!贝搜陨钜詾樵剩瑩峤褡肺?,五千年華夏,三十朝興替,君王與凡夫都俱為塵土,唯有這巍巍古老的城垣依舊矗立,用它那斑駁的城磚與基石銘刻下千載滄桑。</p><p class="ql-block"> 曾在“南京保衛(wèi)戰(zhàn)”中被侵華日軍炸塌的中華門東側的城墻,早已修復如初,唯有中華門城墻壁上的累累彈痕,依然清晰可辨。這些與古代建筑形成鮮明對比的彈痕,不僅是戰(zhàn)爭留下來的遺跡,更是見證民族遭受屈辱與抗爭的標記。它在無聲地警示后人,銘記歷史,珍愛和平。</p><p class="ql-block"> 午時,筆者緩步來到用長條石砌筑的一道甕城券門洞旁,門洞高深闊大,石壁上鐫刻著歲月侵蝕的印記。穿過幽長的券門洞時,仿佛突然聽見了當年車馬轔轔、兵戈相擊的聲響,又仿佛聽見了風聲從歷史深處呼嘯而來,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微涼,裹挾著千年的寒暑氣息,拂過筆者的臉頰。</p><p class="ql-block"> 甕城內,寬闊空寂,四壁皆是高聳的城墻。墻壁上密布著細小的銘文,像蜘蛛網一樣的蔓延開來,上面清晰地鐫刻著工匠的名字與督造的府縣。筆者反復撫摸著這些凹凸不平的刻痕,指尖觸到的不只是冰涼與粗礪,更像是早已消逝于時光塵煙里的那些筑城者的體溫,他們捶打、燒窯、運輸、砌筑,最終化為了城墻上凝固的印記。恍惚間,筆者似乎看見無數位筑城者的背影,在歷史明滅的光影里晃動……他們揮汗如雨,正在一鍬一鎬地夯筑城墻,足跡與汗?jié)n層層疊壓在城磚之間。粗重的喘息聲在城垣中回蕩……。</p><p class="ql-block"> 下午,甕城的藏兵洞內,光線漸暗,幽邃的影子漸漸從藏兵洞中蔓延出來。筆者在一處藏兵洞中邂逅一位“拓文”的老者,他正仔細擦拭著洞壁上的銘文。老者雖已鬢發(fā)霜白,眼神卻專注澄明,仿佛擦拭的不是冷硬的磚石,而是蒙塵的史冊,是那些被遺忘于歲月角落的姓名與故事。老者枯瘦的手指拂過磚石上的文字,仿佛在替那些亡魂拭去塵垢。那動作本身就是對歷史最虔誠的供奉。筆者默默注視著他,殘陽的余暉從洞口斜射進來,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顫動的金邊。此情時景,不禁讓人感慨不已,眼前這位老者,不正是歷史與此刻的連接點嗎?他擦拭的哪里是冰冷的“紀事磚刻”,分明是時光褶皺里無數微小生命的紋路。</p><p class="ql-block"> 城堞上,青灰色的城磚在落日中泛著幽光。寬闊的城頭馬道上,游人如蟻,稀疏地移動著,似如不經意地踏在時光的脊背上。無數株小草從城磚的縫隙間頑強鉆出,這點點綠意在隨風搖曳中,打破了城垣的灰暗單調,仿佛讓靜止的城墻有了呼吸感。這種微小與宏大、瞬間與永恒的對話,想必正是這古老的城垣最能打動人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夜幕四合,城堞上一溜排高掛的燈籠瞬間亮起,與此同時,城市景觀亮化燈帶將中華門城堡的輪廓勾勒的清?可見。忽然間風起,雨點毫無征兆地打落下來。淅瀝的雨聲,敲在斑駁的磚石上,敲在護城河的水面?;椟S的燈光透過細密的雨絲,暈染出 一片朦朧的光暈,此時的明城墻在濕潤的夜色中更顯莊重與神秘。雨水沖刷著城墻,順著磚縫流淌,它一邊洗刷著城墻上的滄桑痕跡,一邊滋潤著城磚縫里那一株株倔強的新綠。雨,自古是有詩意的。雨中的萬物,自古也都是有詩意的。君不知,這場不期而至且水意蕩漾的自然之雨,不正喻示了在歲月的長河中,萬物皆有其生命周期,從嶄新到陳舊,再從陳舊中悄悄孕育出新的生機。</p><p class="ql-block"> 城頭馬道上無處躲雨,筆者索性立于雨中,任憑雨水打濕衣裳。燈光朦朧,雨水模糊了視線,煙雨中的“中華古堡”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神秘氣息,顯得愈發(fā)靜謐而深邃,歷史的痕跡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暈染明代風骨的水墨長卷,每一筆皆是往昔的形神。</p><p class="ql-block"> 雨聲漸歇,燈光穿過水霧,在濕漉漉的中華門甕城上投下幽微的光暈。離去時,筆者佇立在甕城北面的鎮(zhèn)淮橋上,一邊翹首向這座“天下第一甕城”行注目禮,一邊在想,這座歷經650余年滄桑的中華古堡,不但是南京城的一個文化坐標,更是歷史刻在大地上的印記,是歲月洪流中一塊沉默的礁石。它最終會走向何處?或許它早已明白,無論多么堅固的城墻也會被時光風化,而唯有那些深嵌在城磚上的名字,那些在風雨中搖曳的綠草,那些雨夜里被燈光喚醒的記憶,才真正構筑了不朽的城池,這城池不在磚石之中,而是在世世代代撫摸城墻的手掌與凝望城墻的目光里。</p><p class="ql-block"> 拙文至此終篇,復附拙詩一首以綴之。</p><p class="ql-block"> 龍幡虎踞扼江東,</p><p class="ql-block"> 六百春秋甕壘雄。 </p><p class="ql-block"> 磚印姓名銘匠骨, </p><p class="ql-block"> 洞藏兵甲隱霜鋒。 </p><p class="ql-block"> 燕王烽燼湮殘堞,</p><p class="ql-block"> 倭寇塵銷泣晚鐘。 </p><p class="ql-block"> 聚寶門高今勝昔,</p><p class="ql-block"> 一城煙雨沐新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年6月30日拙于南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