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九的夜里，陽臺冷得像冰窖，寒氣像濕透的棉襖，緊緊裹在我身上。我縮在陽臺角落，凍得直打哆嗦。屋里，燈光亮得晃眼，透過窗戶照出來。鍋里的水早就開了，熱氣呼呼往上冒，在屋里彌漫，像仙境一樣。</p><p class="ql-block">廚房水盆上，垂著一根細細的麻繩，隨著排氣扇輕輕晃著，就像一條盤在那兒、隨時準備撲過來的蛇。我心里明白，明天一早，這繩子就會勒住我的脖子，一刀下去，我就玩完了。</p><p class="ql-block">陽臺的寒氣一層又一層地往我身上撲來，可我身體里那股求生的本能，怎么也凍不住。我使勁撲騰著站起來，用僵硬的爪子抓住紙箱子的邊，撲騰著翅膀想往上飛?？梢淮未味贾刂厮は氯?，又掙扎著爬起來，終于跳上了那堆年貨。</p><p class="ql-block">夜冷得像塊抹布，沉沉地壓下來，把整個陽臺都蓋住了。我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冷得像刀子一樣的空氣，胸口像被無數(shù)冰碴子扎著。我張開嘴，第一聲啼叫又干又澀，聲音小得可憐，好像喉嚨里塞滿了沙子。我心里清楚，這聲啼叫根本叫不來黎明，反而會像一把鑰匙，把死亡的大門徹底打開。可身體里那股熱血，就像地下不斷涌出來的泉水，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力量，一個勁兒地催我：叫吧，快叫吧！</p><p class="ql-block">我接著叫第二聲、第三聲……拼了命地叫，聲音在寒夜里一點點變大。喉嚨里火辣辣地疼，就像有砂紙在磨。我實在搞不明白，身體為啥這么死心眼兒，非要完成這沒法抗拒的本能。明明知道這一聲聲啼叫，就像在敲命運的警鐘，讓那麻繩離我越來越近，可就是停不下來。這啼叫的倔強勁兒，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是刻在血脈里的，還是生下來就帶著、怎么也甩不掉的宿命？</p><p class="ql-block">天邊終于有了一絲亮光，陽臺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慢慢走過來，腳步聲重重地砸在冰涼的地上。我使勁挺直身子，發(fā)出最后一聲啼叫，好像要把全身的力氣都使出來，融進這聲長鳴里?？陕曇暨€沒完全散開，那冰冷的刀鋒就悄悄劃過了我的喉嚨。剎那間，沒叫完的啼叫好像卡在了喉嚨里，接著變成一股熱乎乎的液體，噴向水盆內(nèi)的瓷碗，慢慢凝結。</p><p class="ql-block">等最后一滴血在仙境中流干，我才知道，我這啼叫里藏著這么深的無奈和悲傷。它不是為了叫醒世界，而是我喉嚨里那股滾燙的真心，在沒人聽的寒夜里，自己把自己燒得生疼。命運不只讓能飛的東西唱歌，就算我被困在塵埃里，也有自己的靈魂在悄悄跳動。哪怕我卑微得像只螞蟻，也要用我的血，喊出屬于我的那一聲：那沙啞的啼叫，就是我對這漫長黑夜最倔強的反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