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我只想記錄下他們這樣生活過,哪怕他們終將隱入塵煙,他們的嬉笑怒罵也是真的發(fā)生過)</h3></br><h3>? ? ? 這是六月的一天。<br></br>? ? ? 麥子基本收割完了,打谷場上新鮮的麥秸草垛一個個堆起來了,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植物特有的甜香味,幾家麥子種植大戶還在收尾,趁著傍晚來了一陣風還在揚場,剛剛放學路過的小學生就會喊著號子乘著木锨落下去鏟新一锨麥子的間隙一溜煙跑過,一二三,跑!一二三,跑!<br></br>? ? ? 這時節(jié),馬路兩邊的青綠野草都會蒙上一層黃黃白白的麥秸碎屑,看上去好像老了不少,不知道被遮住天日的青草會不會懊惱。<br></br>? ? ? 但是誰會去關心野草的心情呢?這是豐收的時節(jié),勞作的人們對臟和累毫無怨言,一門心思就是快割快收。除了會抱怨天。如果某一天云彩忽然變黑,陰沉,難免就會招來人們的詛咒。不過,一般麥收季節(jié),老天都是體恤鄉(xiāng)人的,天天都是大晴天,燒火的日頭能毒死你,每個人的臉和脖子都曬得黢黑。</h3></br> <h3><br></br>? ? ? 搶收尾聲,人們累極了,乏極了,一回到家就恨不得倒頭大睡,洗頭洗澡洗屁股洗腳?那真真是稀罕事。三老楊家的說,有時候從地里回來,天都黑透了,草草吃幾口干糧,一頭倒下,閉著眼勉強用最后一點精力解開褂子,掏出奶頭子塞進幼小的孩子嘴里,誰知道乳汁是黑的還是白的,反正最后都把孩子奶大了!<br></br>? ? ? 但是總有些要強的婦女們,多數(shù)是媽媽們,或者還有些嘴饞的小媳婦?掙扎著和一身的疲勞對抗著,迫不及待地用新麥子磨的頭遍白面蒸了一鍋饅頭。灶下的火紅通通地燒著,鍋邊的蒸汽白蒙蒙地充盈了整個灶間。蒸汽的味道剛開始是微酸的,發(fā)面饅頭,發(fā)酸了很正常,后來就變得奇香無比了。<br></br>? ? ? 我娘做饅頭的手藝是全村最好的,大饅頭又暄又香,完全不酸。而最神奇的是我娘掐算我們放學時間的準確性,我饑腸轆轆地放學歸來,一推開大門就聞到了饅頭的香氣,三步并作兩步小跑著搶進屋里,正好我娘剛把饅頭從鍋里摘出來,我來不及洗手,就從蓋頂(高粱桿曬干,串聯(lián)縫起來,橫豎上下兩層縫合,裁剪成圓形)上抄起一個大饅頭,狼吞虎咽地啃起來,饅頭還燙手,我一會換到左手,一會換到右手,沒換幾個回合,一個饅頭不見了!進肚里去了!</h3></br> <h3>? ? ? 我娘嘴上說著“慢點”,到底也沒阻止我。不過,往往事后她就會給我們講那個關于熱飯燙死人的故事。說,快過年了,某村有個八十多的老太太,蒸了一鍋年糕,恰好有個偷兒從后窗伸過腦袋來偷吃,家人就嚷嚷著把他打跑,老太太阻止了他們,按住那個偷兒,把剛出鍋的年糕蘸著涼水,一塊塊送進偷兒嘴里,因為喂的太快,來不及細細咀嚼就得咽下去,轉眼吃了好幾個,老太太才放開偷兒,過了一會,她對家里人說:出去看看,那塊貨,好倒了。家人跑出去不一會兒就找到了已經倒在街上的偷兒,活活燙死了,因為啥呢,年糕這個東西不比其他糧食,比如玉米餅子,白面饅頭啥的,它太實了,沒有蜂窩眼散熱,只有外皮一層用涼水一蘸降了溫,適合吞咽,但內里溫度巨高,到了胃里熱度一下子突破外皮發(fā)散出來,把胃黏膜都燙壞了。<br></br>? ? ? 而我娘的饅頭已經揭開鍋蓋涼了一會,又從鍋里倒到蓋頂上,其熱度猶存,但已不會傷人。所以她才敢讓我們動。她本人是從不吃太熱的飯的,總是把飯菜都端到炕桌上以后,她在廚房繼續(xù)忙乎著拌個涼菜啥的,再上炕吃飯。她一生吃素,也很少挑食,我真佩服她怎么就不饞吃食呢?<br></br>? ? ? 再說回上面那個老太太,雖然小偷是不好,不對,但是她老人家也太心狠了吧?何至于非把他燙死呢?一般我們印象里老人都是慈祥的,和藹可親的,但是這個老太太讓我反思了,一個人上了年紀,并不都是自動變得慈祥,和善起來,有的人心腸天生就是硬的。</h3></br><h3>? ? ? 這是一個普通的六月的一天,天傍黑,我吃了新麥面蒸的大饅頭,暫時不餓了,就拿個板凳坐在天井里看小人書。就在這個時候,要飯的賢文來了。我們那里把乞丐叫做要飯的。是的,以前的乞丐是真的要飯,或者干糧食,后來變成要錢,就和他們的稱呼不符了。<br></br>? ? ? 我只聽大家叫他賢文,至于他姓什么,沒人提過。據(jù)說他家住在柳樹底村,離著我們前進村有六里地那么遠呢,他們倒是離著鎮(zhèn)上近,趕大集比較有優(yōu)勢。<br></br>? ? ? 那么他是多咱出門行乞呢?走到我們村都這個點了,而且他怎么知道我家剛蒸了新饅頭呢?難不成他的鼻子好使?其實不是啦,賢文要飯是挨家挨戶要的,他有個口袋,裝滿了口袋就結束一天的乞討。<br></br>? ? ? 你聽聽他的名字就知道,他們家肯定是有文化人的。他是賢文,他哥哥叫增廣,根據(jù)我娘和我大的零星對話,以及村里人的一些風言風語,我大概了解了賢文的身世背景。?</h3></br><h3>? ? ? 他呢,小學初中也是拔尖的學生,雖然不如王東星那么有天才,但畢竟也是有些聰明的,而且人也長得極清秀瘦弱,從背后看像個姑娘,誰知天有不測風云,上了高中后,學習成績就每況愈下了,他的性格有點孤拐,愛鉆牛角尖,對于這個結果就有點接受不了,精神狀態(tài)也每況愈下,在家里經常摔盆砸碗的,亂發(fā)脾氣,漸漸的家里人也有點嫌棄,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因為那時候孩子多,不像現(xiàn)在那么稀罕,誰家沒有個三四個五六個呢,大人一天到晚忙的要死,也顧不上他的情緒管理,精神健康問題。?</h3></br><h3>? ? ? 高考成績下來,大家都要去班主任那里查分數(shù),賢文還沒鼓起勇氣出門呢,同村的同窗就隔著窗戶告訴他“老師說你沒考上!”,撂下這一句話,小兔崽子轉身就走了。你也沒法指望這位同窗能安慰安慰賢文,一來那時候村民說話就是這個樣,干脆直爽,別指望他們有情商,懂得委婉,這些高級玩意得等那些考上大學的孩子,到大城市以后慢慢習得;二來這位同學原本學習成績是遠遠不如賢文的,可是人家命好,是發(fā)揮型選手,人家考上了,他拿到成績后應老師之托來賢文家通知一聲,話帶到了,他要趕著回家報告父母這個好消息,領獎賞呢。說不定能吃上一頓紅燒肉。我想老師也是一番好意,他想到賢文既然沒有考中,那就不必白跑一趟路來,那時候高中的老師都住在學校里,學校在泊里鎮(zhèn)駐地藏馬村,離著柳樹底村得有二十里路呢。<br></br>? ? ? 賢文隔著窗戶聽到了這個消息,心碎了,心黑了。其實他心里早就不抱希望了,臨考前的幾次模擬考試,自己那個成績是啥水平他還是有點數(shù)的,但是他想著萬一呢?畢竟自己曾經也是尖子生來著,萬一超常發(fā)揮呢?就是這個萬一成為他最后的吊命稻草,使他漂浮在絕望之海上,幻想著最終上岸那一刻,可惜他沒有人家那樣好命,稻草浸透了水分,沉下去了,連同賢文一起。<br></br>? ? ??</h3></br> <h3>? ? ? 賢文當時自己一個人在家里,哥哥弟弟們估計都出去或玩或幫父母干農活去了,賢文其實還保留著父母最后的溺愛,父母從來不強硬地指使他下地干活。這在農村還是比較少見的,但是也許這份區(qū)別對待反而加大了賢文的壓力也說不定。<br></br>? ? ? 總之賢文到西倉房找了一根繩子,這種東西是一個農家隨處可見的。他穿了一雙舊拖鞋,把自己平時穿的一雙比較新的運動鞋整齊的擺在堂屋門口。他出了門,上了西山。西山上有好多松樹,高的矮的。他把繩子一頭系了個扣,另一頭扔上松樹枝,但是他為難怎么能把那頭系在樹枝上呢?樹枝那么高,他夠不著啊。這是個書呆子,好在最后開竅了,他把繩子這頭系好的扣解開,把另一頭拉下來和這一頭系在了一起,把脖子伸了進去,但是他忘了踩在一塊石頭上了,他覺得自己確實是個傻子,不配活著,早該上吊了。要是早就練習一下,何至于現(xiàn)在這么笨手笨腳呢?他終于搬來一塊巨石,踩上去,重新系了繩扣,把腦袋伸進去,費了好大勁也沒把腳下的巨石踢開,這石頭也太大了!他很后悔,但他已經沒有精力再挑一塊了,他只好把腳從石頭上挪開,斜斜地掛在松樹上,去他的,就這么著吧!<br></br>? ? ? 但是他當然沒有死成,從西山果園回家的路上,我五姥爺聽到了賢文發(fā)出的悶哼聲,把他從繩子上解了下來。從此以后,賢文就瘋了。<br></br>? ? ? 據(jù)我大說,可能懸掛那會兒功夫,沒法呼吸,短暫的缺氧導致了大腦的損傷,所以賢文才瘋的。他是個赤腳醫(yī)生嘛,多少具備了一些醫(yī)學知識。但是我娘說,“肯定是因為心理壓力太大,心事太重導致的發(fā)瘋”。</h3></br><h3>? ? ? 我還記得當時說這話時我娘正歪在炕頭的被子上抽旱煙,她像三老楊家的那樣,嘴皮子上下翻動,嘴角的旱煙卻掉不下來。她說:“人的心里裝多大點事是有定量的,要是超過了就得發(fā)瘋,因為如果不發(fā)瘋,就得尋死?!?lt;br></br>? ? ? 所以賢文是尋死不成,只好發(fā)瘋了。但是賢文不像其他瘋子那樣乖戾。瘋子應該是什么樣的呢?其實我沒有什么參考,我只記得四嬸有一次和鄰居吵架,我恰好路過現(xiàn)場,她們高聲叫罵,撕扯頭發(fā),口吐白沫,衣衫不整,旁邊圍觀的人就說“看任柏燕這個瘋子!” 我當時也大為震撼,幾乎嚇得拔不動腿,一直跟著圍觀的人駐足旁觀。<br></br></h3></br><h3>? ? ? 四嬸家是住村東半片的東大街臨街的房子。以前我很少到村東頭瞎溜達,所以沒見識過這么激烈的活鬧劇。早知道他們這邊這么熱鬧我該早點來視察才對啊。哦,當時我是為了去看炸油條的,才走了那么遠到了村東頭。<br></br>? ? ??</h3></br> <h3>? ? ? 賢文是永遠也不可能像四嬸那樣的。他也許更像我們那里所謂的傻子那一類。當然,他可不是真傻,他只是糊涂了。因為傻子我是見過好幾個的,光我們村就有倆。其中一個我叫他四爺爺,他姓胡,胡家是從外地遷入的一家,很有幾個文化人,他們家給兒子們取名為胡有溫,有良,有儉,有讓。沒有叫有恭的,我一直猜不透為啥,因為字節(jié)上叫起來不順口嗎?后來才忍不住問了我娘知道了答案,原來呀,因為那時候生育孩子,成活率不是百分百,總有那么一兩個夭折的,中間的兒子早逝了,名字也帶走了。后來提起這個孩子,——外人是不會提的,早就忘了,也就是他的父母會偶爾提起,有個名字就像有個代號,方便對方知道說的是哪一個,因為一家子往往有很多孩子,多到有時候都記不清誰是老五誰是老六,還是有個名字好區(qū)分。<br></br>? ? ? 這個四爺爺就叫有讓,叫他爺爺不是因為他多么老,而是他輩分高,他那會也就十七八歲,比賢文還小,賢文總有二十大多了吧。他整天拖著兩管鼻涕,嘴角流著口水,鼻子里發(fā)出豬吃食時或者在爛泥里愉快地打滾時發(fā)出的那種愉快地哼哼聲,穿著一雙破拖鞋,有時候干脆赤著腳,滿大街地追逐小孩子,把孩子們嚇得吱哇亂叫。有時候就看見他哥哥有儉追著打他,因為他把破拖鞋跑丟了。<br></br>? ? ? 賢文是不可能這樣的,不可能這樣的不體面。真的,雖然他已經淪為一個瘋子,傻子,一個乞丐,可是他身上那份體面,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此時距離他高考失利已經過去數(shù)年,不知道這些年里他是怎么度過的,是怎么接受了現(xiàn)實,讓自己內心平靜下來的。拿時下流行的說法,他是如何自洽了呢?據(jù)說他離開了自己的父母家,在一個荒廢的宅子里獨自生活,只有他哥哥增廣偶爾去看看他。<br></br>? ? ? 他一般也就夏收和秋收的季節(jié)出來討飯,其他時間很少見他。他穿一件灰白色的格子襯衣,深色的褲子,一雙綠軍鞋。我們農村人,好像極少有穿淺色褲子的。綠軍鞋也少,不知道誰給他的。我正坐在堂屋的墻根下看書,一抬頭就看見了那雙綠軍鞋。賢文站在大門樓子底下,張開自己的魚鱗袋子(滌綸絲的編織袋),用他那溫和的聲音說:“要飯哎!” <br></br>? ? ? 據(jù)我娘說,他上人家里去要飯,從敞開的大門進去后(以前的年代,幾乎家家都是大門四敞,可能因為除了糧食,沒有什么值錢的可偷的?),從來不會超過大門樓子的界限,聲音也不會特意提高,他就用他那固定的音調唱著他的求生調子“要飯哎!”<br></br>? ? ??</h3></br> <h3>? ? ? 不知道他的聲音是不是有某種魔性的穿透力,還在廚房忙乎的我娘立刻聽到了,從蓋頂上拿了一個熱饅頭,又從糧袋子里拿碗舀了一碗麥子出來給賢文。麥子倒進了賢文的魚鱗袋子,饅頭他就手揣進兜里。我娘說“快吃吧,還熱著呢?!?他點點頭,走了。沒有多余的話。<br></br>? ? ? 他難道不饞這個熱乎乎香噴噴的大饅頭嗎?我不信,我放下小人書,站起來跟在他后面,看他是不是不好意思當著我們的面吃,是不是等出了門上了大街才吃?娘叫住我,“回來!” 聲音很嚴厲,不容我反駁。<br></br>? ? ? 后來我曾經問過我娘,一個乞丐,干嘛那么給他面子似的,我娘說,他好歹是個文化人。我就笑話她,因為她自己不識字,就格外崇拜識字解文的人,哪怕對方是個乞丐!當時娘聽了我的話不置可否,只是撇撇嘴,繼續(xù)抽她的旱煙。<br></br>? ? ? 我當時想的就只是如果賢文為了面子,非等到回家才吃那個冷了的饅頭,那可就太不劃算了。一個要飯的,還要什么面子嘛。饅頭當然是熱的好吃!</h3></br> <h3>? ? ? 第二天是個星期六,雖然我娘說馬上快要升學考試了,我應該在家復習功課,能多考得一分是一分,但是一個注定名落孫山的人,才不會在乎這點額外復習會得到的分數(shù)呢!我一大早先去了小霞家,結果她娘說因為要去給姥姥過生日,她早些時候就跟著她大去了紅石崖村,我接著又去找小先,她家住村東頭的最北邊,我上了東大街,走到村中心的大隊部那兒,就看見收破爛的小推車停在那兒,我高興地跑了過去。因為收破爛的人,同時也會賣舊書舊報紙。<br></br>? ? ? 收破爛的人,不是具體一個人,有時候是個獨眼老大爺,有時候是個寸頭中年大叔,有時候又是個絡腮胡子的男人,像個蒙古人,我也不知道為啥覺得他像蒙古人,反正就是有點異國風情,有點不像漢族。<br></br>? ? ? 今天這位卻不是以上那三種,他的個子不高,臉頰瘦瘦的,頭發(fā)有點亂,胡子不長,但明顯有胡子,飽經風霜的臉,看不出年齡。他看著我跑到跟前了,眼神有點發(fā)直。明明是看著我的方向,但是又絕對不是在看我。<br></br>? ? ? 我問他:“賣舊書嗎?”<br></br>? ? ? 他這才像回過神來似的說:“啊,有。” 從小推車的一個紙箱子里翻出幾本小人書擺在車轅上,我立刻挑出一本《岳云》翻看起來。<br></br>? ? ? 他問我:“上幾年級了?”<br></br>? ? ? 我說:“六年級?!?lt;br></br>? ? ? “啊,那可是什么字都認識了?!?lt;br></br>? ? ? 這還用說嗎,我現(xiàn)在無論什么書都看得了了,可惜就是窮鄉(xiāng)僻壤的,找本書可犯難。無奈之下,我把家里的報紙都翻遍了,但我對人民日報頭版那些冠冕堂皇的文章沒有興趣,我盡挑副刊那些有趣的連載小說故事,還有散文詩歌等來看。我記得有一陣子報紙上連載關于張自忠將軍的傳記,文章旁邊有他的照片,天啊,這個人可真帥??!那是我第一次對一個男人著迷。還有印象最深的就是俞天白的小說《活寡》,當時把我迷得不要不要的,怎么會有人寫出這么神奇的故事呢!而且因為背景是南方,是我從來沒有去過的外面的世界,和北方完全不一樣的風土人情,讓我像進入了一個夢幻般的國度,我像期待過年一樣期待每次的連載。一套假首飾,三代女人的夢與淚,船塢里經營毛竹生意的拖泥帶水的表哥,深夜乘木桶順水而下私會情郎的離奇境遇,俞天白讓來自北方的一個女孩完全感受到了什么是水一般的女子。<br></br>? ? ? 四年級的時候,上白山師范學院的二舅暑假來我家玩,帶了兩本長篇小說,一本從維熙的《北國草》,一本大仲馬的《紅屋騎士》,那是我第一次接受文學的洗禮,我從白天看到黑夜,饅頭也不香了,覺也不睡了,徹夜不眠的看完了《北國草》,從此就上了癮,開始如饑似渴,像竊賊似的到處搜羅大部頭故事書。<br></br>? ? ? 這里面還有個趣事,大集上有時候也有舊書攤擺出來,我蹲下翻開一本,前面倒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武俠故事,誰知道過了沒幾頁,忽然出現(xiàn)一些斷斷續(xù)續(xù),沒頭沒尾的描寫,哼,啊的,等我反應過來這就是所謂的小黃書,嚇得我像火苗子燒了手一般迅速合上書,狼狽逃竄,好幾個周都不敢再去大集,害怕那個擺攤的人認出我來,因為他知道我看過黃書了。這是什么可怕的做賊心虛思維。都怪那萬惡的封建社會,把人的思想都扭曲成什么樣了。<br></br>? ? ? 不過,我最愛的還是帶圖畫的書。所以見到小人書就邁不動腿了。其實我身上沒有錢,但我在自己村里,我想即使這個收破爛的嫌棄我光看不買,也不會把我怎么著的。強龍不壓地頭蛇嘛,嘿嘿。我算哪門子地頭蛇哎,屁話。幸好,這個收破爛的好像也不太在乎這點生意是否達成,他自己踱到墻根下蹲住,掏出煙荷包開始卷一支旱煙,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喊著“有廢品舊貨拿來賣!”<br></br>? ? ? 這就大大地方便我了,我趁機把其他小人書也看了一遍。<br></br>? ? ??</h3></br> <h3>? ? ? 過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收廢品這一行是非常賺錢的生意,那時候見識少,還有點瞧不起人家,因為他們本身其貌不揚,穿著老舊,甚至不如我們普通農民整潔,而且接觸的都是廢舊破爛,是我們丟棄不要的,他們用粗厚長繭的手指整理那些破爛的時候,我都站得遠遠的,生怕那些灰塵飛到我身上。</h3></br><h3>? ? ? 這幾年文物熱不是那么興盛了,有那么幾年,這些收破爛的倒騰文物,可是發(fā)了大財。幾毛幾塊的東西,轉手就是成千上萬。我們在電視里看到了這種報道,就唏噓不已,后悔莫及,那本可以讓我們發(fā)家致富的物件,咋那么便宜就脫手了呢!那么破舊,顏色暗沉的一個飯碗,怎么就是歷史文物呢?放在家里礙事,盛滿水養(yǎng)花都嫌它占地方的一個花瓶,怎么就是青花瓷呢?當時賣給收破爛的換了二十塊還以為發(fā)了意外之財呢!老式的木箱木櫥,表面上積了一層油灰,原來叫做包漿?怪不得人家取笑我們鄉(xiāng)下人目光短淺,怪不得啊怪不得!<br></br>? ? ? 所以才有人說無商不奸的吧?他們收貨的時候可是一臉苦相,好像被我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真能裝啊,真會演啊,但是人家真能沉得住氣,你得乖乖佩服。<br></br>? ? ? 但是眼下我還不知道這些后話,我只覺得這人不錯,他考慮到我白嫖的心情,特意離我遠一點,減輕我的負罪感。這讓我認真考慮買他一本小人書。但我嚴重懷疑我能找我娘要到錢,我大平時也喜歡看書,找他要到錢的概率大一點,但是非常可惜,他今天去鎮(zhèn)上衛(wèi)生院開會去了。早上出門他的褲子縫筆直筆直的,我就知道他用裝了熱水的大搪瓷茶缸子燙過了。<br></br>? ? ? 正當我絞盡腦汁的時候,一陣鞭炮聲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旁邊經過的超群他娘說“老喜家今天新房上梁,肯定會撒煙卷和茶果喜糖!” 我一聽,立馬跟著她朝村東頭跑去。我們這給新房上梁可是有隆重的儀式的,跟娶媳婦的熱鬧程度差不多。等我們趕過去的時候,茶果和糖已經撒完了,好多大人小孩沸沸揚揚地滿地找糖呢,我擠不進去中間,只好在旁邊的草叢里搜索一番,撿了兩根煙卷,一顆奶糖。<br></br>我心想,這是給我娘上貢的好機會啊,說不定能討到買小人書的錢。要知道她平時那叫一個節(jié)約,從來沒看她抽過成品煙卷,都是上大集買了煙葉,自己回家曬干搗成煙絲,找來舊報紙裁成長條,撮上一小撮煙絲卷成喇叭狀,權當煙卷抽。要是她見了這兩根煙卷,還是帶過濾嘴的喲,那肯定很高興。<br></br>? ? ? 我飛跑著回家去,手心都跑出了汗,把煙卷都焐潮了,結果一進大門口,看到在門樓子底下乘涼的姥爺。</h3></br> <h3><br></br>? ? ? “姥爺你什么時候來的?” 我跟姥姥姥爺都很親,所以見到他很開心地剎住了腳步。<br></br>? ? ? 姥爺說:“吃了早飯就來了,你姥姥包的粽子,給你們送點過來?!?lt;br></br>? ? ? “啊!粽子!粽子在哪里?” 我是個嗜粽狂魔,恨不得立刻咬上一口。<br></br>? ? ? “我看你娘放飯櫥頂上了?!?lt;br></br>? ? ? 我飛也似的跑到廚房,把兩根煙卷放在切菜墩板上,搬過一個高凳墊腳,摸到飯櫥頂上的笸籮,使使勁又摸到了里面還是熱著的粽子,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下了板凳,手也不洗,立刻就剝了粽子葉,一口扎進去咬了小半個,這才慢悠悠回到姥爺旁邊。<br></br>? ? ? “姥爺,我娘去哪兒了?”<br></br>? ? ? “說是去南園澆水去了?!?lt;br></br>? ? ? 我想起去年的一件事來。當時我想吃山楂片,那會兒的價格是八分錢一小包,當時也是姥爺在我們家小住,我就騙他說我要買本子,他就問多少錢一本,我說八分錢,他就數(shù)出三毛二分,讓我買四個本子,就可以用很久了。<br></br>? ? ? 我邊吃著粽子邊想,我可不可以再買幾個本子呢?要是姥爺問我怎么用的這么快,我就說我作業(yè)多,結果還沒等我開口,姥爺就主動問我了:“本子還有嗎?”<br></br>“嗯,快用完了?!?lt;br></br>? ? ? 這回姥爺給了我五毛,說:“等著買個冰棍吃?!?lt;br></br>? ? ? 這下發(fā)財了!我歡天喜地地跑向東大街,結果到那一看,好多人圍著一個圈子,你猜怎么著,炸油條的也來了!好家伙,這是要過年了嗎!<br></br></h3></br><h3>? ? ? 我看一眼炸油條的正在和面,就仍然到收破爛的小車前翻書,收破爛的大叔眼光很毒,肯定看出我是帶著錢來了,就從墻根處站起來,問我:“買幾本?。俊?lt;br></br>? ? ? 我還沒決定,他又接著問:“最近你們村有耍把戲的來嗎?”<br></br>? ? ? 我說:“沒有。但是去年來過?!?又問他:“這本《東周列國》多少錢?”<br></br>? ? ?他說:“和《岳云》一起買,一共一毛。”<br></br>? ? ? 可是《岳云》我剛才已經翻看完了,所以最后和《八十天環(huán)游地球》一起搭對買了。他又遞給我一本《高老莊》,說送我的。我看他人這么好,就搭訕著說:“你也想看耍把戲的嗎?”<br></br>? ? ? 他略微笑笑說:“嗯啊?!?lt;br></br>? ? ? 說話間,我家西邊的鄰居四奶奶正好路過,搭話說:“耍把戲的得等暑假才來?!?又說:“小英,你可不能自己去看耍把戲的,他們可是專偷小孩,偷回去把胳膊撅折了,腿打斷了,讓他們表演把戲?!?lt;br></br>? ? ? 我撇撇嘴說,“這是嚇唬小孩的吧,我都六年級了?!?lt;br></br>? ? ? 沒想到還沒等四奶奶回答,收破爛的大叔說了:“六年級就不是小孩了?聽大人的沒錯?!?lt;br></br>? ? ? 說話時的表情還挺嚴肅,我有點不喜歡他了,剛才一本小人書的感情也煙消云散了,拿起書轉頭就到油條攤子前去湊熱鬧去了。</h3></br> <h3>? ? ? 油條已經下鍋了!滾開的油花吹得油條四處飄蕩,一個婦女拿一雙長長的竹筷給油條翻面,啊,一面已經炸得焦黃了!她的動作特別嫻熟,快,眨眼間鍋里的油條都翻了個個,眨眼間她已經撈起一根根大油條豎立在旁邊的竹筐里,就有人喊著“我要兩根!” “我要五根!” “給我二十根!” <br></br>? ? ? 最后這個財大氣粗的聲音一出口,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原來是老喜!<br></br>? ? ? 他咧開嘴,呲著他的大銀牙(包銀的假牙),大嗓門叫道:“上梁吉日,請木匠瓦工吃油條!” 聽說他女婿在縣城當個什么干部,吃皇糧,拿著高工資,時不時地貼補貼補老丈人。大家艷羨的目光使得老喜更得意了,走路都飄了,又高聲對路過的村支書說“晚上來哈酒啊!”<br></br>? ? ? 不久前剛剛下肚的粽子使我免了當眾吞咽口水的尷尬,但是效力越來越輕,我快要抵制不了油條的誘惑了!我看看手里攥著的四毛錢,盤算著要不要買一根。問題是一根哪夠五個人吃的,不對,是六個,還有姥爺呢!大和娘也許可以不吃,我哥我弟那可都是餓狼??!那我要不要躲起來一個人在外面吃獨食?“吃獨拉稀!” 要是我弟知道了,一定會這么詛咒我的。<br></br>? ? ? 我決定還是回家和娘商量一下。 <br></br>? ? ? 走到超群家墻外,就碰上了我娘,我趕緊把小人書塞到衣服底下,把手揣兜里壓緊了書防止它們掉下去。<br></br>? ? ? 娘說:“你姥爺來了,走,買幾根油條晌午吃?!?lt;br></br>? ? ? 哈,親愛的姥爺,你簡直是福星下凡!</h3></br>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1GGkpTYTEy94ElQXgG68bQ" >查看原文</a> 原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著作權歸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