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秋泉，黃土高原上一個古老的小村落，陷在層層梯田圍成的山坳里。磚灰色的村莊被綠油油的莊稼地和遠處的青山擁抱著，像一個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享受著兒孫們的呵護。村邊孤零零的石碾，大青石圍起的井臺，還有逼窄的小院，破舊的磚窯，門窗上古老的雕花，磚瓦上樸拙的刻紋，院墻上玄秘的神龕，都在訴說著這里滄桑的過去。</p> <p class="ql-block"> 我的姥爺家就在秋泉村，可惜我從來沒有見過姥爺和姥姥。小時候，經(jīng)常纏著母親，問詢有關(guān)姥姥家的事情。據(jù)母親講，姥姥患有嚴(yán)重的頭疼病，剛剛四十歲，就一病無醫(yī)，撇下姥爺和七個孩子，獨自去了。當(dāng)時母親只有四歲，姥爺含辛茹苦，又當(dāng)?shù)之?dāng)娘，把他們養(yǎng)大成人。</p> <p class="ql-block"> 姥爺是堅強的，也是機智的，像一座山，為兒女們抵擋著來自外界的風(fēng)霜。日本侵華期間，曾多次掃蕩過秋泉村。鬼子一來，村里的大人小孩兒，全都牽著牲口、帶著細軟，逃到深山里躲起來了。姥爺是唯一不逃的人，他說：“反正就是我這條命，隨他們?nèi)?。”他要留下來守著村子，守著家，他不愿讓鬼子把家毀了?lt;/p><p class="ql-block"> 姥爺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一把古老的木頭椅子上，一鍋接一鍋地抽著旱煙，閉著眼睛，吐出一圈又一圈的煙霧。鬼子攜卷著塵土和殺氣進村了，用刺刀逼著姥爺給他們燒水，姥爺從容地用馬勺去缸里舀水，鬼子嫌慢，把馬勺扔了，直接端著鍋去舀。</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村里的一個年輕婦女來不及逃走，眼看鬼子就進村了，那婦女也嚇傻了。姥爺顧不上多想，從鍋底抓一把黑灰，抹在她的臉上。當(dāng)時正下著雨，姥爺又把她拖到院里的泥湯里，滾的滿身泥污。鬼子見了，一腳把她踢開，又到別的村子搜刮去了。如果不是姥爺急中生智，那婦女必然逃不過鬼子非人的凌辱。姥爺以他的方式，與鬼子進行巧妙的周旋，以他孱弱的脊梁，抵擋著侵略者的魔掌，一次又一次使得秋泉村免遭涂炭。</p> <p class="ql-block"> 姥爺性情溫和，有愛心，有悲天憫人的情懷，像一灣春水，滋潤著他身邊的人。母親是他最小的女兒，姥爺對她非常寵愛，幾乎百依百順。當(dāng)時母親那個年齡的女孩，都被父母逼著纏足。纏了幾次，母親都乘姥爺不在家時偷偷解開，姥爺也便不再強求。母親成了秋泉村少有的天足閨女，整天跟著舅舅坡上坡下、村里村外地瘋跑。</p><p class="ql-block"> 母親吃飯?zhí)羰?，不吃蘿卜，不吃蔓菁。二姨說：“都是爹慣的。”姥爺就假裝生氣，板起臉來說：“將來非給你找個窮婆家，天天吃蘿卜，看你還挑不挑?！贝┐鞣矫妫瑫r興什么，母親就纏著姥爺要，姥爺被纏的不耐煩了，就拿糧食換成錢，給母親買。母親的幼年，盡管過早失去了母愛，可是由于姥爺?shù)奶巯?，加上四個哥哥和兩個姐姐的呵護，依然生活的無憂無慮，快樂幸福。我甚至覺得，母親像個被寵溺的小公主。</p> <p class="ql-block"> 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里，村里經(jīng)常有從山東、河南逃荒來的難民，姥爺總是給吃給喝，他常常嘆著氣說：“哎，這兵荒馬亂的，可憐啊?！焙髞?，姥爺還收留了一個七歲的河南孤女，把她養(yǎng)大成人。十年后，那孤女成了我的大妗?？墒牵铱删纯蓯鄣睦褷?，在母親十六歲那年的臘月二十三，上樹打柴，不幸從樹上掉下來，七竅出血，從此再也沒有睜開眼睛。那一年，姥爺63歲，那一年冬天，母親剛剛做了新娘。</p><p class="ql-block">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姥爺和姥姥的全部故事。</p> <p class="ql-block"> 從小到大，記不清跟著母親去過多少次秋泉了。一早起來，雨便下個不停。四舅舅是姥爺最小的兒子，是秋泉那一方水土養(yǎng)育他長大，今日魂兮歸來，上蒼也為他落淚。村里的有良表哥早已為我們準(zhǔn)備好早餐，盤盤碟碟自不用說，還有我最愛吃的家鄉(xiāng)風(fēng)味兒的餃子。</p><p class="ql-block"> 吃過飯，雨停了。我們兄弟姐妹侄兒侄女十多個人陪表哥去祖墳。小時候，經(jīng)常跟著母親去給姥爺姥姥上墳，記得墳地里栽了許多松柏。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墳塋增加了許多，而松柏卻減少了許多。聽丙梁表哥說，樹都被村民砍了、燒了。然而，那留下的是兩棵怎樣憾人心魄的大樹?。∫豢瞄L在姥爺?shù)膲炃?，巨大的根系上，長出二、三十棵樹干，緊緊地?fù)韲谝黄?，枝葉參天，蓊蓊郁郁，象征著姥爺這一支人丁興旺，家運昌隆。另一棵在三姥爺墳前，足有上百年的樹齡，樹身有三、四圍粗，筆直挺拔，青枝綠葉，直指蒼天。四舅舅的衣冠冢就在旁邊，因為三姥爺無子，四舅舅從小過繼給了三姥爺。我心里暗暗驚詫，這棵巨大偉岸的柏樹，難道不是四舅舅的化身嗎？</p> <p class="ql-block"> 四舅舅十四歲參軍，離開家鄉(xiāng)的那一天正好是中秋節(jié)，一家人正在吃餃子，有什么樣的離別能比團圓夜的離別更讓人黯然神傷呢？</p><p class="ql-block"> 此后的十幾年里，便沒了他的音訊。從抗日戰(zhàn)爭到解放戰(zhàn)爭，再到抗美援朝戰(zhàn)爭，出生入死，馳騁疆場，為國效忠。新中國成立后，官至廣西河池軍分區(qū)副司令員，成為秋泉村恒古以來第一高官。所以，我認(rèn)定這棵樹就是他的化身，枝枝葉葉上凝聚著他的靈魂和鄉(xiāng)情。看著這棵樹，仿佛看到他魁梧的身影，仿佛聽到他濃重的鄉(xiāng)音，仿佛看到他氣宇軒昂的面容和慈祥寬厚的笑臉。盡管雨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了，我依然佇立樹下，望著舅舅的墳塋，心中思緒萬千，久久不肯離去，任雨水淋濕了我的頭發(fā)，淋濕我的衣裙，淋濕我的臉龐。此時我已分辨不清臉上流淌的是淚水還是雨水。</p> <p class="ql-block"> 大姐雖然長的人高馬大，卻像母親一樣，心軟如棉，從見到表哥的那一刻，就長淚短淚，流個不停，此時，她早已哭成一個淚人了。</p><p class="ql-block"> 表哥用攝像機把他的老爺爺、爺爺、伯父的墳塋、墳上的碑樓、墳前的大樹，一一攝入鏡頭，并配上解說。他要告訴遠在廣西的兄長祖墳上的一切。他在每一座墳前靜立默哀，向每一位先人衷心祈愿，祈求他們的在天之靈，保佑遠在他鄉(xiāng)的親人幸福平安。他神情肅穆，態(tài)度虔敬，他用雨傘緊緊護住攝像機，而一任雨水把自己淋的透濕。</p><p class="ql-block"> 等我們回到村里的時候，雨更大了，表哥說：“祖先有靈啊?！甭犃吮砀绲脑?，我突然感到欣慰，這樣說來，逝去的親人們并未走遠，他們依然在冥冥中關(guān)注著我們，只要心靈相通，何懼天人永隔。</p> <p class="ql-block"> 中午要去丙良表哥家吃飯，可是，雨卻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的意思。到他家全部是黃泥土路，汽車根本不能走，所以，只好步行。</p><p class="ql-block"> 二十多年不曾走這樣讓人難堪的山路了，一步三晃，不小心就會滑倒。我的涼鞋上裹滿了泥巴，一路擔(dān)心鞋帶會斷掉。到了院里，一看表哥的皮鞋，已經(jīng)分辨不出式樣和顏色，儼然兩個肥壯的泥疙瘩，我忍不住想笑，他何曾走過這樣的路，又何曾穿過這樣的“皮鞋”。趕緊讓他脫了鞋，上炕坐著，我提了他的鞋去院里清洗。</p><p class="ql-block"> 雨依然不停地下著，那一層又一層的紅泥，頑皮地粘在表哥的鞋子上，似乎在和我捉迷藏，又似乎在考驗我的忍耐力。盡管是八月天氣，北方山區(qū)的雨滴卻是冰涼的，可是我并沒有感覺到冷，因為心頭是熱的。</p> <p class="ql-block"> 屋子里大大小小足有二十位姥爺?shù)牡沼H子孫，能聚在這遠離塵囂的偏遠山莊，共進午餐，實在不容易。表哥親自動手炒了一盤雞蛋，不知是因為山里的雞吃青草和昆蟲的緣故，還是表哥廚藝高超的緣故，毫不夸張地說，那是我今生吃到的最鮮美的炒雞蛋。丙良表哥專門把在灶前忙著的表嫂拉過來，逼著她嘗了一口，她品嘗雞蛋的神情，讓我想起了劉姥姥在大觀園吃茄胙的情景，令人忍俊不禁！</p> <p class="ql-block"> 小侄兒維成在灶前大顯身手，一大塊白面，經(jīng)他左擰右轉(zhuǎn)，上揚下吊，一忽兒變成一大鍋長長的拉面。這是家長的風(fēng)俗，遠道來了親戚朋友，一定要吃拉面，寓意親情越拉越長。</p> <p class="ql-block"> 雨停了，我們也要走了。丙良表哥再三挽留我們住一宿，我們還是執(zhí)意要離開?？粗驹谀酀糁械摹⒛杲椎乃壑械臏I水，我的眼睛濕潤了。表哥用鏡頭記下了他的眼淚，記下了那藏在淚水中的依依不舍的親情。</p><p class="ql-block"> 天漸漸放晴了，路還是那么泥濘，表哥換上一雙高筒雨靴，他把那條連接著親情的泥路攝入鏡頭，又把鏡頭對準(zhǔn)遠處的青山，剛剛被雨洗過的山巒，水靈靈，綠汪汪，美的醉人；近處農(nóng)家小院里的蘋果樹和棗樹上，還掛著晶瑩的雨滴；花椒正紅，一粒一粒，像胭脂雨，綴滿泛著油光的花椒枝葉間；狗在大門口友善地看著我們，雞站在高高的樹枝上，像是為我們送行；搖曳的小樹像剛剛沐浴過的少女，正與我們揮手話別；層層的玉米谷子地，像一塊塊墨綠色的絨毯，那濃的化不開的綠，就像我們每個人心頭濃的化不開的親情。</p><p class="ql-block"> 曾經(jīng)在山里生活了十六年的我，還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雨后的家鄉(xiāng)這么美。</p> <p class="ql-block"> 汽車漸行漸遠，秋泉也在我們的視線中漸漸模糊，心中的依戀在一點一點聚攏。表哥說：“五年之后，我還回來。”不知道五年之后，我們姐妹還能不能陪他再回秋泉，尋親，尋根，尋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