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天光在麥穗上滾了幾滾,終于把五月的門檻染成了鵝黃色。檐下的燕巢里,雛鳥正伸長脖子,把清晨的第一聲啼叫啄成碎銀,落在青石板縫里。這便是小滿,像一首未寫完的宋詞,上闋是青澀的草香,下闋藏著待放的蟬鳴,在季節(jié)的平仄里,仄出半闕溫柔的留白。</p> <p class="ql-block">最先感知小滿的,是田間地頭的草木。村東頭的桑葚樹才結出指甲蓋大的果子,青中透紫,像串在枝頭的瑪瑙骰子,惹人貪看卻不忍摘。</p> <p class="ql-block">鄰家用竹篾圈起的菜園里,黃瓜花正星星點點地開著,嫩黃的花瓣上凝著露水,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蜜罐,甜津津地淌在葉尖。最妙的是那片紫云英,花期將盡卻未全謝,淡紫色的花穗在風里輕輕搖晃,像極了少女鬢邊褪了色的絹花,雖失了全盛時的明艷,卻多了份含蓄的韻致。</p> <p class="ql-block">午后的雨總是來得隨性。先是一陣風卷著槐花香掠過曬谷場,接著銅錢大的雨點便砸下來,在池塘里濺起無數(shù)小銀碗。我躲在老屋檐下,看雨絲把遠處的山巒織成一幅水墨畫,濃淡之間,竟辨不清是云在走還是山在動。檐溜成串地跌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叮?!钡穆曧?,像極了童年記憶里,祖母用竹筷敲打陶甕的節(jié)奏——那時她總說:“小滿的雨是天公釀的酒,喝了這口酒,稻子才能醉成金子?!?lt;/p> <p class="ql-block">雨停后,整個世界都被洗得發(fā)亮。路過村口的老井,見井臺上擺著幾個葫蘆瓢,水面上漂著幾片新摘的薄荷葉,清清涼涼的氣息漫上來,暑氣便去了大半。井欄邊的苔蘚上,一只綠色的紡織娘正振翅鳴叫,聲音細若游絲,卻把午后的寂靜織成了一張網(wǎng)。忽然想起《齊民要術》里寫的“小滿動三車”,水車、油車、繅絲車,該是怎樣熱鬧的景象?如今那些老車轍早已被野草覆蓋,唯有井臺上的青苔,還記著歲月里的轱轆聲。</p> <p class="ql-block">傍晚去麥田里走,夕陽把麥穗染成琥珀色。隨手掐下一根麥穗,放在掌心揉開,青嫩的籽粒便蹦了出來,沾著淡淡的草香。遠處的農(nóng)人正彎腰侍弄秧苗,蓑衣在暮色里泛著灰綠色,像移動的小山丘。他們的交談聲混著蛙鳴,在氤氳的水汽里散開,忽然懂得,古人為何把“小滿”稱作“麥秋至”——不是豐收的狂歡,而是對生長的敬畏,就像這青黃相接的時光,一半是過往的沉淀,一半是未來的期許。</p> <p class="ql-block">夜來得很慢,月亮爬上樹梢時,螢火蟲已經(jīng)提著燈籠出來了。坐在門前的石凳上,看流螢在菜畦間穿梭,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碎。母親端來一碗綠豆湯,碗沿浮著幾片薄荷葉,涼氣順著舌尖漫到心底。她忽然指著天上的銀河說:“你看那北斗星,斗柄朝東南,正是小滿的方向?!毕肫鹦r候總追著螢火蟲跑,母親便笑著說:“別追了,小滿的螢火蟲是天上的星星落下來探路的,等它們攢夠了光亮,夏天就真的來了?!?lt;/p> <p class="ql-block">如今在城市里,很難再見到這樣的小滿。鋼筋水泥的叢林里,聞不到麥穗的清香,聽不見紡織娘的鳴叫,連雨水都帶著股冷硬的味道。但每當這個時節(jié),我總會想起老家的屋檐、井臺上的葫蘆瓢,還有母親手里那碗浮著薄荷葉的綠豆湯。原來小滿從來不是某個特定的節(jié)氣,而是藏在時光褶皺里的鄉(xiāng)愁,是對“未完成”的溫柔以待,是知道“盈滿”之后必有缺失,于是選擇在“半滿”時,便握住掌心的溫暖。</p> <p class="ql-block">風起了,吹落鬢邊一根白發(fā)。忽然明白,人生最美好的狀態(tài),或許就像這小滿的時光——不必太滿,不必太急,在“未滿”的間隙里,藏著對世界的溫柔期待。就像此刻的月光,不似中秋圓滿,卻自有一份清淡的圓滿,在歲月的宣紙上,暈開一片悠悠的白。</p> <p class="ql-block">?【文/書畫】王翠軍,號山里人,別署無隅齋主人,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中期,出生于河北行唐縣域中北部丘陵地帶的一個小山村。自幼喜愛書畫藝術,其書法宗漢碑法度,取摩崖氣象,尚簡書意趣,突出線條的蒼茫和結體的真率,平正中求奇肆,典雅中見野趣,逐漸開始構筑自己的藝術語言。繪畫注重以書入畫,把揭示事物的內(nèi)在神韻作為藝術追求,摒棄華艷,唯取真淳,講究繪事后素、返樸歸真,以直抒胸中逸氣。每一次快門,都是一次對生活的獨特解讀。興之所至,行走鄉(xiāng)野間、探訪古村落,沉浸民俗中,用眼睛觀察,用心靈感受,用鏡頭捕捉瞬間的美好,觸動一顆或幾顆向善向美的心。現(xiàn)為中國民俗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文藝志愿者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文聯(lián)"推精品、推人才"工程重點推介藝術家。</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