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夢子</p><p class="ql-block">插圖:部分圖片選自網絡</p><p class="ql-block">插曲:口哨音樂《在那遙遠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作者在江蘇省市級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門工作,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口哨協(xié)會理事、中國口哨大賽“最具潛力獎”獲得者,創(chuàng)作長篇小說《若夢》雜文集《感悟生活》等多部文字作品,錄制100余首口哨音樂作品</p> <p class="ql-block"> 公元2019年4月7日(三月初三)晚上20:04分,83歲的老父親在經歷了整整兩個月的生病住院、及歸家后的彌留之際,最終一個人走了。</p><p class="ql-block"> 這天晚飯后,父親的脈搏越來越微弱,腳底開始發(fā)涼,家人們趕緊為父親穿上壽衣。穿好壽衣的父親,靜靜躺在地床上,母親癱坐一旁的沙發(fā)上不住地哭泣,全家人一起跪在父親的身旁。唯見父親的臉色,愈來愈蒼白;張開的嘴巴沒有一絲的氣力,恰似一條大魚張開的嘴唇,毫無血色、悄無氣息。</p><p class="ql-block"> 我們強忍住眼淚,對著父親的耳朵大聲說道,“老爸,您的老伴在這兒,您的兒子兒媳都在、孫輩也在,您就安心放心把,您一路走好!”聽到我們連續(xù)三遍的告慰聲后,父親張開的嘴唇突然冒出一口長長重重的氣息,自此,脆弱的呼吸徹底消失。</p><p class="ql-block">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目睹鮮活的生命在眼前消失。父親這輩子太累了,臨終的呼吸沒一絲氣力。老人家走了,他真的走了,走得很安詳。老父臨終前張開的嘴,一直牢牢刻在我的腦海中,無法抹去。</p><p class="ql-block"> 守靈之夜,我反復端詳著老父親的遺容,唯見老父親的臉色蠟黃,獨自躺在狹小冰冷的冰棺中。低沉的哀樂環(huán)繞著,冰棺前幾縷蠟炬的紅火苗,忽忽閃在父親的遺像上,帶來一絲暖意。</p><p class="ql-block"> 夜深人靜時,身后傳來老母親的哭泣聲,她是無法入眠,再來看一眼老伴。扶著老母親坐下,又是一番撫慰后,母親聊起父親平凡而又起伏的一生。母親談得很投入,我聽得很入神;此刻冰棺中的老父親,似乎也側耳聆聽著我們的談話。</p><p class="ql-block"> 就這樣,三個人在一個特別的深夜,開啟了一場別開生面的對話。思緒,架起一道美麗的彩虹,穿越時空隧道,走進幾十年前的那年、那月……</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上世紀60年代一個夏天,驕陽似火、天空碧藍、稻谷金黃。這一年母親剛滿18歲,完成了初中學業(yè)。</p><p class="ql-block"> 這天午飯后,母親登上小輪船,趕往幾十里外的射陽鹽場,去那里的親戚家玩。母親青春朝氣、身材苗條、膚色白皙,一根長長的獨辮子齊腰,時尚的碎花連衣裙貼身,宛若出水芙蓉般清秀,在當時的農村很顯眼,村里人都夸母親好看。母親有一個大姐姐、一共姊妹倆,外公外婆對最小的母親甚是疼愛,總盼著母親將來有一個好歸宿,還專門托上海的親戚,為母親捎來上海時尚的衣裝。外公外婆從不讓母親碰地里的農活,一直供母親讀書到初中。那時的農村,少有女孩能讀書到初中的。</p><p class="ql-block"> 此刻,母親如一只放飛的小鳥,一溜煙地鉆進輪船客艙。船窗外,河面寬廣,流水清清,綠色浮萍隨波逐流,兩岸的墨樹依次倒走,船頭劈開一道道波浪,激起朵朵白色的浪花;船艙內,一條條長木凳坐滿了乘客,行李堆滿了過道兩側,輪船柴油機隆隆的馬達聲、伴著人們的說笑聲,顯得非常熱鬧。母親尋一個位子坐下,金色的陽光照進了船艙,映紅母親清秀的臉龐。</p><p class="ql-block"> “這位小同志,你一個人出行吧,準備到哪兒下站???”此刻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在母親的耳邊響起。母親循聲看去,映入眼簾的是解放軍的笑臉。</p><p class="ql-block"> “我到射陽鹽場。”見是解放軍問話,母親禮貌回道。</p><p class="ql-block"> “這么巧!我也在射陽鹽場下船,那是我當兵的地方。我這次回建湖老家探親,今天趕回部隊。”解放軍熱情介紹起自己的情況。</p><p class="ql-block"> “解放軍,叔叔好!”母親打量著解放軍,調皮地問候道。眼前的解放軍軍裝整潔、滿目微笑、皮膚微黑,眉宇間透著一股儒雅氣,雖說少了一點洋氣,卻是五官端正、濃眉秀目,綠軍裝更是托出一身的威武氣。</p><p class="ql-block"> “解放軍叔叔?我哪有那么老啊,我今年才24歲,”解放軍看著母親笑著說,“這位小同志,我們該是同齡人吧。”</p><p class="ql-block"> “你,大我整整6歲呢,”母親算著解放軍的年齡,抬眼調皮道,“我才沒有你那么老呢。我們村里的人都說,我像七仙女下凡;還有人說,我將來是貴人婦,或者是貴人母。”母親純真稚嫩,給解放軍留下深刻印象。</p><p class="ql-block"> 短短的旅程,很快結束。解放軍下船前,給母親留下通訊地址,并熱情邀請母親去軍營做客。</p> <p class="ql-block"> 這天晚上,射陽鹽場的大禮堂坐滿觀眾,新電影即將上映。大禮堂前排的座位上,坐滿整齊劃一的解放軍戰(zhàn)士。</p><p class="ql-block"> 母親身著花裙子,款款步入禮堂,引來一片火辣辣的目光。母親手帕半掩著臉,用眼睛的余光,打量著前排的解放軍戰(zhàn)士們??墒?,卻不見那一張熟悉的臉,他,今晚為什么不來看電影?這個疑問,埋在母親的心底。</p><p class="ql-block"> 整個暑期,母親在親戚家玩的很開心。親戚熱情招待母親,每天用最好的飯菜、零食款待。一段時間后,母親離開親戚家,回到自己的家??墒?,那個疑問,卻時常浮現腦海,母親忍不住按照解放軍留下的地址,發(fā)出去一封信,很快就收到回信。</p><p class="ql-block"> 回信中,解放軍感謝母親的來信,介紹自己是部隊文書,那一天晚上正好值班,沒空去禮堂看電影。同時,解放軍再次盛邀母親去部隊做客?;匦烹m不長,解放軍的清秀文筆、工整字跡,讓母親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母親情不自禁提筆回信,結果,很快又第一時間收到回信。</p><p class="ql-block"> 就這樣一來二去,鴻雁傳書,雙方通信的內容越來越長,情感愈來愈濃;兩顆年輕的心,隔空相會,情之韻悄然綻放。</p><p class="ql-block"> 讀信、復信,寄信、等信,是母親那段時間最快樂的事兒。</p><p class="ql-block"> 房前屋后,綠樹鮮花,綻放著母親的甜美笑容。三天兩頭,母親都跑到村部的收發(fā)室,盼著遠方的來信。</p> <p class="ql-block"> 通過書信往來,母親了解到解放軍的成長軌跡。</p><p class="ql-block"> 解放軍是家中長子,生于一個經商的家庭。解放軍還有3個弟弟、2個妹妹。當年解放軍家族的生意,一度做的很大,一直做到了浙江寧波,高峰時生意的總店在鎮(zhèn)江,分店在鹽城建湖,主要經營糧食收購、流通、雜貨等,著名的品牌“恒源祥”,也是解放軍的家族店鋪首先使用。后來不幸的是,經過日軍掃蕩、還鄉(xiāng)團多輪洗劫,家族的生意直線下降。解放后,家族的店鋪全部上繳國家。</p><p class="ql-block"> 家族店鋪上繳國家后,,解放軍的父親,被安排在建湖糧食系統(tǒng)工作。解放軍是家中長子,15歲就安置到供銷社上班。因為過去家族經商的背景,解放軍一家曾被劃為富農。家人們急著改變這種家庭成分,就讓家中的長子應征入伍。</p><p class="ql-block"> 解放軍先前讀過私塾,寫得一手的好字,很快通過驗兵,成為一名文書戰(zhàn)士。一人當兵、全家光榮,解放軍的身份,讓全家人倍感榮耀。解放軍頭腦靈活、善良正派,學習刻苦、文采出眾,他的每一句愛語,都悄然撥動母親的芳心。</p><p class="ql-block"> 母親的這點小心思,自然逃不過外公外婆的眼。外公、外婆專門托射陽的親戚,做婚姻介紹人。同時,實地走訪解放軍部隊。最終,敲定了這門親事。</p><p class="ql-block"> 夕陽掛在天邊,金色光芒暗灑。這天是大喜,解放軍在父母陪同下,興高采烈?guī)е碌木I緞被子、全新的枕巾床單、全新的生活用品,從建湖一直坐船來到母親的家,專程登門辦婚禮。</p><p class="ql-block"> 母親家張燈結彩,門窗貼著大紅喜字,透出滿屋的紅紅喜氣。鄰居的孩子們扒著窗子看,村里人羨慕母親有了一個好歸宿。母親穿大紅婚裝,解放軍佩大紅花,在親朋和鄰居們的祝福中,一對新人締結今世良緣。</p><p class="ql-block"> 婚后,母親生育三個兒子,鄰居們依序喚作老大、老二、老三。我就是其中的老二。迎娶母親的那位解放軍戰(zhàn)士,就是我的父親。</p> <p class="ql-block"> 婚后,父親一直為幸福的小家庭添磚加瓦,為三個孩子輸送源源不斷的愛。</p><p class="ql-block"> 每次從部隊回家探親,父親都會帶上可口的零食,讓家人們品嘗幸福,自己卻舍不得吃一口;父親的津貼也全額交母親,自己舍不得花一分。當父親得知母親有個親戚在派出所工作,父親便多次登門拜訪,通過“軍人家屬婚進”的渠道,<span style="font-size: 18px;">將母親的戶籍</span>從農村遷到縣城,并安排母親到縣棉織廠上班。那一天,母親帶著孩子們進城,鄉(xiāng)親們紛紛前來祝賀,外公外婆送了一程又一程。</p><p class="ql-block"> 從部隊轉業(yè)后,父親被安排到鹽城紡織廠工作,這是當時鹽城最大的地方國營企業(yè)。父親從車間工人做起,腳踏實地、刻苦鉆研,很快就脫穎而出,被抽到了廠辦,專職從事宣傳工作。父親非常珍惜機遇,每期的黑板報都精彩紛呈,粉筆字就如同雕刻一般美,博得全廠職工的交口稱贊。</p><p class="ql-block"> 很快,父親贏得廠領導的賞識,并成功將縣城工作的妻子,調到鹽城棉織廠工作,同時,還爭取到一套緊缺的公房。雖說這是一套舊式青磚瓦房,卻是一家人幸福的居所。文革期間,父親還被抽到廠辦材料組,專門負責機要檔案工作。</p><p class="ql-block"> 受人尊敬,讓全家人一度幸福并快樂著。然而,天有不測風云,幸福和苦難總是結伴而行。70年代的某一個深夜,父親被破門而入的造反派帶走。三個孩子從睡夢中驚醒,蜷縮在母親懷里顫抖。這一年,老大8歲、老二5歲、老三3歲,哭聲彌漫整個房間。文革讓這個家陷入深重的苦難。</p> <p class="ql-block"> 父親被打成“516”反革命,羅織的罪名分別是,偷聽敵臺、美化老蔣、泄露軍事機密。然而真實的原因,卻是造反派的頭目被舉報生活腐化,父親好心私下提醒,造反派頭目卻要求父親刪除舉報的材料,父親當然不會同意,這是工作紀律、更是做人原則和底線。結果,父親受到了迫害,沒有經過任何的司法程序,就被投放到數百公里之外的洪澤湖農場勞動改造5年。</p><p class="ql-block"> 這是父親的災難。遭遇生活的不公,讓父親終日以淚洗面;無處申冤,更讓父親頭痛欲裂、夜不能眠。當母親帶著桃酥、蘋果前去探視的時候,父親卻將果品都扔出了房間。父親受到的刺激已嵌入骨髓。</p><p class="ql-block"> 這更是家庭的雪上加霜。母親從昔日的掌上明珠,一下墜入深淵,獨自扶養(yǎng)三個未成年的男孩,經濟拮據、獨木難支。孩子們輪番生病,更是讓母親心力交瘁。老大生病住院,母親買回家一點豬肝,老二總問,這沒骨頭的肉好吃嗎?母親垂淚;老二摔斷胳膊,母親千方百計尋得中醫(yī)藥方,總算保住了老二的胳膊;老三生了水痘病,母親夜班回到家,嚇得連夜送醫(yī)院急救。</p><p class="ql-block"> 有道是,歷經磨難,苦盡甘來。70年代的后期,經過組織審查,父親收聽敵臺、美化老蔣、泄露軍事機密等罪名純屬子虛烏有。父親的冤屈被徹底平反,并且補發(fā)改造期間的所有工資。</p> <p class="ql-block"> 勤儉持家,善良厚道,是父親的性格特征。父親的嚴格教育,也是讓孩子們耳濡目染,孩子們漸漸長大成人。那個特殊的年代,老大招工進了國企、老二考進大學、老三考入了軍校。</p><p class="ql-block"> 可是,父親的身體卻每況愈下。60多歲,父親就患上心腦血管??;70歲又患上尿失禁和老年癡呆癥,這都是牢獄導致的后遺癥。可以說,父親晚年生活的質量并不高,基本上沒有什么興趣愛好,幾乎是與社會完全脫節(jié)。這一刻,父親最開心的就是兒孫回家,也只有這一刻,他的心才不害怕、不會孤寂。</p> <p class="ql-block"> 嚴于律己、寬以待人;威武不屈、富貴不淫;艱苦創(chuàng)業(yè)、清白做人。這是父親一生的座右銘。我們將這幾句話刻在他的墓碑上,作為他的墓志銘。</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一生,是勤儉的一生。他舍不得吃穿,舍不得亂花一分,晚年帶他去浴室,20元的浴資,他都覺得貴。我們隱瞞說是浴室發(fā)的免費票,他才愿意洗。</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一生,是勤奮的一生。他童年用毛筆蘸水,在舊城磚上反復習字,最終練得一手好字。他通過大量閱讀,提高寫作水平;通過刻苦鉆研,成為一名機械制造設計師。</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一生,是清白的一生。面對文革迫害,他威武不屈,堅守道德底線和做人良知,始終踐行清清白白做人的心志。</p><p class="ql-block"> 撫卷追思,父親的一生,是平凡而又跌宕的一生。他將一生勤儉的樸素底色、才華的斐然翠色、以及不屈的軍人本色,傳承給了孩子們。這無疑是一筆寶貴的家庭財富,必將在家族后代中發(fā)揚光大。</p><p class="ql-block"> 謹以此文,緬懷老父親,愿老父在新的世界里無病、無痛、無災,健康并快樂著。</p><p class="ql-block"> 祈福老父親一切安好……</p> <h3>吳明華/高山</h3>